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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發生了這麼一回事。費佳,你也許不知道,我們那個地方葬著一個淹死的人。這人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池塘還很深的時候淹死的;只是他的墳墓現在還看得見,不過也看不大清楚:這麼一個土堆……就在前幾天,管家把管獵狗的葉爾米爾叫來,對他說:『葉爾米爾,到郵局去一趟。』我們那兒的葉爾米爾是經常去郵局的;他把他的狗全都糟蹋死了:狗在他手裡不知怎麼的都活不長,簡直從來沒有養活過,不過他是個管獵狗的能手,什麼都做得好。於是葉爾米爾騎馬去取郵件,可是他在城裡耽擱了一些時間,回來的時候已經喝醉了。這天夜裡很亮,月亮照得明晃晃的……葉爾米爾就騎著馬經過堤壩:他一定得走這條路。

  管獵狗的葉爾米爾走著走著,看見那個淹死的人的墳上有一隻小綿羊在那兒走來走去,長著一身白色的鬈毛,樣子挺可愛的。葉爾米爾心裡想:『讓我捉住它吧,幹嗎讓它走失。』他就下了馬,把它抱起來……那只羊倒也沒有什麼。葉爾米爾就走到馬跟前,可是馬一看見他就直瞪眼,打著響鼻,搖著頭;可是他把它喝住了,帶著小綿羊騎到它身上,繼續向前走。他把羊放在自己面前。他對它看,那只羊也直盯著他的眼睛望。管獵狗的葉爾米爾害怕起來,他說,我從來不曾見過羊這樣盯住人看;可是也沒有什麼;他就撫摩它的毛,嘴裡說著:『咩,咩!』那只羊忽然露出牙齒,也向他叫:『咩,咩』……」

  講故事的人還沒有說完這最後一句話,突然兩隻狗同時站起來,拼命地吠叫著,從火邊沖出去,消失在黑暗中了。孩子們都害怕得要命。萬尼亞從他的席子底下跳起來。帕夫盧沙叫喊著,跟著狗奔去。它們的吠聲立刻遠去了……只聽見一群受驚的馬慌亂的奔跑聲。帕夫盧沙大聲地叫喊:「阿灰!阿汪!……」過了一會兒,吠聲靜息下去;帕夫盧沙的聲音已經到了很遠的地方……又過了不多時;孩子們困惑地面面相覷,似乎在等候什麼事情發生……突然間傳來一匹奔跑的馬蹄聲;這馬驀地站停在火堆旁,帕夫盧沙抓住鬃毛,敏捷地跳下馬來。兩隻狗也跳進了光明的圈子裡,立刻坐下,吐出了紅舌頭。

  「那邊怎麼了?怎麼一回事?」孩子們問。

  「沒什麼,」帕夫盧沙向馬揮一揮手,回答說,「大概是狗嗅到了什麼。我想是狼吧。」他淡然地補說一句,用整個胸脯急促地呼吸著。

  我不由得對帕夫盧沙欣賞了一會兒。他在這時候非常可愛。他那不漂亮的臉由於騎著馬快跑而充滿生氣,泛露著剛強的勇氣和堅毅的決心。他手裡沒有一根棍棒,在深夜裡能毫不躊躇地獨自去趕狼……「多麼可愛的孩子!」我望著他,心裡這樣想。

  「你們看見過狼嗎?」膽小的科斯佳問。

  「這裡常常有許多狼,」帕夫盧沙回答,「可是它們只有在冬天才給人找麻煩。」

  他又蜷伏在火堆前。他坐下去的時候,把手搭在一隻狗的毛茸茸的後腦上,那得意的畜生帶著感謝的驕傲斜看著帕夫盧沙,很久不回轉頭去。

  萬尼亞又鑽到席子底下去了。

  「伊柳沙,你給我們講了那麼可怕的事,」費佳說起話來,他是富裕的農人的兒子,所以常常帶頭說話。(他自己很少說話,仿佛怕降低了自己的身分。)「這兩隻狗也見鬼地叫起來了……的確,我聽說,你們那個地方是不太平的。」

  「瓦爾納維齊嗎?……還用說嗎!當然很不太平!聽說有人在那裡不止一次看見從前的老爺——故世的老爺。聽說他穿著長裾外套,老是歎著氣,在地上尋找什麼東西。有一回特羅菲梅奇老公公碰見了他,就問他:『伊萬·伊萬內奇老爺,您在地上尋找什麼東西?』」

  「他問他?」費佳吃驚地插嘴說。

  「是的,問他。」

  「啊,特羅菲梅奇到底膽子大……唔,那麼那個人怎麼說呢?」

  「他說:『我尋找斷鎖草[8]。』說的聲音低沉沉的,『斷鎖草。』『伊萬·伊萬內奇老爺,您要斷鎖草做什麼用啊?』『壓著我,』他說,『墳墓壓著我,特羅菲梅奇,我想走出來,走出來……』」

  「有這種事!」費佳說,「大概他沒有活夠。」

  「真奇怪!」科斯佳說,「我以為只有在薦亡節才看得見死人呢。」

  「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看見死人,」伊柳沙深信不疑地接著說,據我所見,這個人對於鄉村裡的一切迷信,比別人知道得更清楚……「不過在薦亡節,你可以看見這一年裡要輪到他死的活人。只要夜裡去坐在教堂門口的臺階上,不斷地向路上望。在你面前路上走過的人,就是這一年裡要死的人。去年我們那裡的烏裡揚娜婆婆到教堂門口的臺階上去過。」

  「唔,她看見了什麼人沒有?」科斯佳懷著好奇心問。

  「可不是。起初她坐了很久很久,沒有看見一個人,也不聽見什麼……只是好像有一隻狗老是在什麼地方叫著,叫著……突然,她看見一個光穿一件襯衫的男孩在路上走。她仔細一看——是伊瓦什卡·費多謝耶夫在那裡走……」

  「就是春天死去的那個嗎?」費佳插嘴問。

  「正是他。他走著,不抬起頭來……烏裡揚娜可認出他來了……可是後來她再一看:看見一個女人在走。她仔仔細細地一看,啊呀,天哪!是她自己在路上走,是烏裡揚娜自己。」

  「真的是她自己?」費佳問。

  「確實是她自己。」

  「怎麼,她不是沒有死嗎?」

  「一年還沒有過完呢。你瞧她:虛弱得不成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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