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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大家又默不作聲了。帕夫盧沙丟一把枯枝到火裡去。它們在突然迸出的火焰裡立刻變黑了,劈劈啪啪地爆響,冒出煙氣,彎曲起來,燒著的一端往上翹。火光猛烈地顫抖著,向各方面映射,尤其是向上方。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隻白鴿,一直飛進這光圈裡來,周身浴著通紅的火光,驚惶地在原地盤旋了一會兒,又鼓著翅膀飛去了。

  「這鴿子一定是迷失了家,」帕夫盧沙說,「現在只得飛著飛著,碰到什麼地方,就在那裡宿到天亮。」

  「喂,帕夫盧沙,」科斯佳說,「這是不是一個虔誠的靈魂飛上天去,噯?」

  帕夫盧沙又投一把枯枝到火裡去。

  「也許是的。」最後他說。

  「帕夫盧沙,我問你,」費佳開始說,「在你們沙拉莫沃地方也能看到天的預兆[9]嗎?」

  「就是太陽看不見了,對嗎?當然能看到。」

  「大概你們也嚇壞了吧?」

  「不光是我們。我們的老爺,雖然早就對我們說,你們要看見預兆了,可是到了天暗起來的時候,聽說他自己也害怕得不得了。在僕人的屋子裡,那廚娘一看見天暗起來,你猜怎麼著,她就用爐叉把爐灶上的沙鍋瓦罐統統打破,她說:『現在誰還要吃,世界的末日到了。』於是湯都流出來。在我們的村子裡,阿哥,還有這樣的傳說,說是白狼要遍地跑,它們要吃人,猛禽要飛到,還會看見特裡什卡[10]本人。」

  「特裡什卡是什麼?」科斯佳問。

  「你不知道嗎?」伊柳沙熱心地接著說,「喂,阿弟,你是哪兒人,連特裡什卡都不知道的?你們村子裡都是不懂事的人,真是不懂事的人!特裡什卡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他就要來了;他這個人非常奇怪,來了之後抓也抓他不住,拿他毫無辦法,是這樣奇怪的一個人。譬如農人們想抓住他,拿了棍子去追他,把他包圍起來,可是他有遮眼法——他遮蔽了他們的眼睛,他們就會自己互相廝打起來。譬如把他關在監獄裡,他就要求在勺子裡喝點水;等到人家把勺子拿給他,他就鑽進勺子裡,再也找不到了。要是用鐐銬把他鎖起來,只要他的手一掙,鐐銬就掉在地上。就是這個特裡什卡要走遍鄉村和城市;這個特裡什卡,這個狡猾的人,要來誘惑基督教徒了……唉,可是拿他毫無辦法……他是這樣一個奇怪而狡猾的人。」

  「噯,是的,」帕夫盧沙用他的從容不迫的聲音繼續說,「是這樣一個人。我們那兒的人就是在等他出現。老年人都說,天的預兆一開始出現,特裡什卡就要來了。後來預兆果然出現了。所有的人都走到街上,走到野外,等候事情發生。我們那兒,你們知道,是空曠而自由的地方。大家在那兒看,忽然從大村那邊的山上來了一個人,樣子真特別,頭那麼奇怪……大家高聲喊叫起來:『啊,特裡什卡來了!啊,特裡什卡來了!』就都向四面八方逃散!我們的村長爬進了溝裡;村長太太把身子卡在大門底下了,她大聲喊叫,把自己的看家狗嚇怕了,這狗掙脫了鎖鏈,跳出籬笆,跑到了樹林裡;還有庫茲卡的父親多羅費伊奇,他跳進燕麥地裡,蹲下身子,急忙學起鵪鶉叫來,他說:『殺人的仇敵對於鳥也許會憐憫的。』大家都嚇成這副樣子!……哪知道走來的人是我們的箍桶匠瓦維拉,他新買一隻木桶,就把這只空木桶戴在頭上了。」

  孩子們都笑起來,接著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是在曠野中談話的人們所常有的情形。我望望四周:夜色莊重而威嚴;午夜的潮濕的涼氣換成了午夜的乾燥的溫暖,夜還要長時間像柔軟的帳幕一般掛在沉睡的田野上;離開清晨最初的喋喋聲、沙沙聲和簌簌聲,離開黎明的最初的露水,還有許多時間。天上沒有月亮。這些日子月亮是升得很遲的。無數金色的星星似乎都在競相閃爍著流向銀河方面去。的確,你望著它們,仿佛隱約地感覺到地球在飛速不斷地運行……一種奇怪的、尖銳而沉痛的叫聲,忽然接連兩次地從河面上傳來,過了一會兒,又在遠方反復著。……

  科斯佳哆嗦了一下。「這是什麼?」

  「這是蒼鷺的叫聲。」帕夫盧沙泰然地回答。

  「蒼鷺,」科斯佳重複一遍……「帕夫盧沙,我昨天晚上聽見的是什麼,」他略停了一會兒又說,「你也許知道的……」

  「你聽見些什麼?」

  「我聽見的是這樣。我從石嶺到沙什基諾去;起初一直在我們的榛樹林裡走,後來走到了一片草地上——你知道嗎,就是溪穀裡轉一個大彎的地方,——那兒不是有一個水坑[11]嗎;你知道,坑上還長滿了蘆葦;我就從這水坑旁邊走過,我的小兄弟們,忽然聽見這水坑裡有一個東西嗚嗚地叫起來,聲音淒慘得很,真淒慘:嗚—嗚……嗚—嗚……嗚—嗚!我嚇壞了,我的小兄弟們!時候已經很晚了,而且聲音是那麼可憐。我真要哭出來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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