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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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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走運的人,相信自己的幸運,相信預兆。總之,他很迷信。人們都不喜歡他,因為他對誰都不關心,但是人們都尊敬他。他的全部家屬就只是一個兒子,他很溺愛兒子,這兒子受這樣的父親的教養,想必會前程遠大的。「『小眨眼』很像他父親呢。」現在夏天的傍晚,老人們坐在土臺上閒談的時候就已經在低聲談論他了;大家都懂得這話的意思,一句話也不須再補充了。 關於「土耳其人」雅科夫和包工,沒有詳情可以敘述。雅科夫的綽號叫「土耳其人」,因為他確實是被俘的土耳其女子所生。他在心靈上是一個十足的藝術家,但身份是一個商人的造紙廠裡的汲水工人;至於包工呢,老實說,他的身世我還不知道,我只覺得他是一個機敏幹練的城市小商人。但是關於「野老爺」,值得比較詳細地談一談。 這個人的樣子給你的第一印象,是一種粗獷、笨重、然而無法抗拒的力量的感覺。他的身子很笨拙,即我們那裡所謂「粗蠻」的,然而他身上顯示出一種不可摧毀的健康氣質,而且——說也奇怪——他那熊一般的身體,並不缺乏某種特殊的優雅,這種優雅大概是他對於自己的威力的泰然自若的信心所產生的。初見的時候,很難判斷這個赫拉克勒斯[3]屬於哪個階層;他不像家僕,也不像小市民,也不像退職的窮書吏,也不像領地很少的破落貴族——獵犬師和愛打架的人。他簡直是一個特殊人物。 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從哪裡跑到我們這縣裡來的。據傳說,他是獨院小地主出身,以前曾在某處任職,但是關於這一點沒有人確切知道,也無從探悉,——從他本人是探詢不出來的,因為比他更沉默、更陰澀的人是沒有的了。也沒有人能夠確實地說出他是靠什麼生活的;他沒有從事任何手藝,也不到任何人那裡去,幾乎不同任何人交往,可是他有錢;錢雖然不多,但是有的。他為人並不謙恭,——他根本談不上謙恭,——但是很安詳;他生活著,仿佛沒有注意到自己周圍的人,也絕不需要任何人。「野老爺」(這是他的綽號;他的真名是佩列夫列索夫。)在附近一帶地方非常有威望;雖然他不但沒有任何權利命令任何人,而且甚至自己也絕不向偶然接觸的人表示要求服從,但是人們總是立刻心甘情願地順從他。他說話,人們都聽從,他的力量常常發生作用。他幾乎不喝酒,也不同女人交往,他熱愛唱歌。 這個人有許多神秘的地方;似乎有一種巨大的力量抑鬱地潛隱在他身上,這種力量仿佛自己知道,一旦上升起來,一旦爆發出來,就會毀滅自己以及一切接觸到的東西;如果這個人的生涯中並沒有發生過這一類的爆發,如果他不是受了經驗教訓而僅免於毀滅,因而現在牢牢地、極嚴格地掌握自己,那麼我的判斷完全錯了。特別使我驚奇的是,他這人身上混合著一種天生的兇暴和一種也是天生的高貴,——這種混合是我在別人身上從未看到過的。 且說,包工走上前來,半閉著眼睛,用極高的假嗓子開始唱歌了。他的聲音雖然略帶沙啞,但是十分甜美悅耳;他的歌聲婉轉回旋著,仿佛陀螺一般,不斷地從高音轉向低音,又不斷地回到高音上,然後保持著高音,盡力延長下去,終於停息了,接著又突然以豪邁奔放的勇氣接唱以前的曲調。他的曲調的轉折有時很大膽,有時很滑稽,這種唱法能使內行人得到很大的快感;德國人聽了是要憤慨的。[4]這是俄羅斯的tenore di grazia,ténor léger[5]。他唱的是一首愉快的舞曲,這曲子的歌詞,我從它的無窮盡的裝飾音、附加的輔音和叫聲中所能夠聽到的,只是下面的幾句: 我這年輕輕的人兒 耕種小小的田地; 我這年輕輕的人兒 播種鮮紅的花兒。 他唱著;大家全神貫注地聽他。他顯然是感覺到正在內行人面前表演,因此真是所謂使盡了吃奶的氣力。的確,在我們這一帶地方,人們對於唱歌都很在行,無怪乎奧廖爾大道上的謝爾吉耶夫斯克村以它的特別和諧悅耳的歌調馳名于全俄國。包工唱了很久,並沒有在他的聽眾中引起特別強烈的感動,因為他沒有合唱的支持;最後他唱到一個特別成功的轉折處,使得「野老爺」也微笑了,這時候「笨蛋」高興之極,不禁叫將起來。大家抖擻一下。「笨蛋」和「眨眼」開始輕輕地隨聲和唱,時而喊叫幾聲:「棒極了!……加把勁,好小子!……加把勁,延長,這壞蛋!再延長!再來一段出色的,你這狗兒!……凶神要勾你的魂!」喊的都是這一類話。 尼古拉·伊萬內奇在櫃檯後面贊許地把頭向左右搖晃著。「笨蛋」終於跺起腳來,扭扭捏捏地跨著小步,扭動著肩膀。至於雅科夫,眼睛像炭火一般燃燒,全身像樹葉一般顫抖,神經質地微笑著。只有「野老爺」臉上沒有變化,照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但他那凝視著包工的目光稍稍柔和起來了,雖然嘴唇上還留著輕蔑的表情。包工為全體聽眾歡欣的表示所鼓舞,簡直就像旋風似的呼嘯起來,而且開始附加花腔,鶯啼一般、打鼓一般地弄著舌頭,發狂地運轉著喉嚨,終於疲倦了,臉色蒼白,渾身都是熱汗,於是他全身向後一仰,放出最後一個不絕如縷的聲音,全體聽眾瘋狂地迸發出一片喝彩聲來報答他;「笨蛋」奔過去挽住他的脖子,用他那雙長長的瘦骨嶙峋的手臂摟得他喘不過氣來;尼古拉·伊萬內奇的胖臉上泛出紅暈,他仿佛年輕了;雅科夫發狂似地叫喊著:「好極了,好極了!」連我鄰座那個穿破長袍的農人也忍不住了,用拳頭在桌子上敲一下,喊起來:「啊哈!真好,見鬼,真好!」然後毅然決然地向一旁吐一口唾沫。 「啊,老兄,痛快!」 「笨蛋」叫著,抱住精疲力盡的包工不放,「痛快,沒說的!你贏了,老兄,你贏了!恭喜你——酒是你的了!雅科夫比你差得遠呢……我告訴你:差得遠呢……你相信我吧!」他又把包工摟在胸前。 「喂,放了他呀;放手呀,糾纏不清的……」 「眨眼」懊惱地說,「讓他在凳子上坐一會兒吧;你瞧他累了……你這傻瓜,老兄,真是個傻瓜!幹嗎死纏住他?」 「好,那麼讓他坐下,我要為他的健康幹一杯。」 「笨蛋」說著,向櫃檯走去。「算你的賬,老兄,」他轉向包工補說一句。 包工點點頭,坐到長凳上,從帽子裡取出一條毛巾,開始擦臉;「笨蛋」連忙貪饞地喝幹了一杯酒,按照酒鬼的慣例發出一陣咯咯的喉音,然後裝出一副憂慮擔心的神氣。 「唱得好,老兄,唱得好,」尼古拉·伊萬內奇親切地說,「現在輪到你了,雅什卡:當心點,別膽小。讓我們看看,究竟誰勝過誰,讓我們看看……包工唱得可真好,實在好。」 「好極了。」尼古拉·伊萬內奇的妻子說,帶著微笑看看雅科夫。 「好啊!」我鄰座的人低聲地重複一遍。 「啊,促狹鬼波列哈[6]!」 「笨蛋」忽然叫起來,走近肩上有破洞的農民,用手指點著他,跳跳蹦蹦地,發出顫抖的笑聲。「波列哈!波列哈!加,巴傑[7],滾出去吧,促狹鬼!你來做什麼,促狹鬼?」他邊笑邊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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