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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門慢慢地開了,我看見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女人,身材苗條修長,有一張茨岡人的淺黑色的臉、一對黃褐色的眼睛和一條漆黑的辮子;又大又白的牙齒在豐滿紅潤的嘴唇裡閃閃發光。她穿一件白色連衫裙;披著淺藍色的披肩,緊靠喉頭的地方用一隻金別針扣住,這披肩把她的纖細、壯健的手臂遮住了一半。她帶著村野女子羞澀不安的態度向前跨了兩步,站定了,低下頭。

  「來,讓我介紹一下,」潘捷列伊·葉列梅伊奇說,「說她是妻子,又不是妻子,但是幾乎同妻子一樣。」

  瑪莎微微地臉紅了,忸怩不安地微笑一下。我向她低低地鞠一個躬。我很喜歡她。纖細的鷹鼻和張開的半透明的鼻孔,高高的眉毛的剛強的輪廓,蒼白而略微凹進的面頰,——她的整個相貌表現出一種任性的熱情和無所顧忌的勇敢。盤好的辮發底下有兩縷發亮的短髮在寬闊的脖子上一直生向下面——這是血統和力量的象徵。

  她走到窗子邊坐下了。我不願意增加她的窘迫,就同切爾托普哈諾夫談起話來。瑪莎微微轉身,低首蹙額,偷偷地、羞怯地、迅速地向我瞥了兩眼。她的目光像蛇芯一般閃耀著。涅多皮尤斯金坐到她身旁,在她耳朵邊輕聲地說了些什麼。她又微笑了。她笑的時候微微皺著鼻子,翹起上嘴唇,使她臉上顯出一種又像貓又像獅子的表情……

  「啊,你是含羞草。」我心裡這樣想,就也偷偷地看看她那纖細柔軟的身軀、凹陷的胸部和生硬而敏捷的動作。

  「喂,瑪莎,」切爾托普哈諾夫問,「應該拿點東西出來招待招待客人吧,啊?」

  「我們有蜜餞。」她回答。

  「好,把蜜餞拿來,順便拿點伏特加來。喂,瑪莎,你聽我說,」他在她背後叫起來,「把吉他也帶來。」

  「要吉他做什麼?我不唱歌。」

  「為什麼呢?」

  「不願意。」

  「哎,哪裡,你會願意的,只要……」

  「什麼?」瑪莎立刻皺起眉頭問。

  「只要請求你。」切爾托普哈諾夫說完了這句話,不免有點狼狽。

  「啊!」

  她走出去了,不久就拿了蜜餞和伏特加回來,仍舊坐在窗子旁邊。她的額上還看得出一條皺紋;兩條眉毛有時抬起,有時垂下,好像黃蜂的觸鬚……讀者注意到嗎,黃蜂的臉是多麼兇狠?「唔,」我想,「暴風雨要來了。」談話進行得並不順利。

  涅多皮尤斯金一聲不響,勉強微笑著;切爾托普哈諾夫氣喘吁吁,面紅耳赤,瞪著一雙眼睛;我已經打算走了……瑪莎突然站起來,豁地一下把窗子打開,探出頭去,怒氣衝衝地喊一個過路的農婦:「阿克西尼婭!」那農婦嚇了一跳,想轉過身來,可是滑了一跤,啪噠一聲沉重地跌倒在地上。瑪莎仰著身子,哈哈大笑起來,切爾托普哈諾夫也笑了,涅多皮尤斯金高興得尖叫起來。我們大家精神振奮了。一個閃電,雷雨就過去……空氣又澄清了。

  半個鐘頭之後,誰都認不得我們了:我們像小孩一般談笑取樂。瑪莎最會戲耍,切爾托普哈諾夫貪婪地望著她。她臉色發白,鼻孔張開,眼睛一會兒炯炯發光,一會兒又黯然失色。這個野女子玩得入迷了。涅多皮尤斯金拖著他那兩條矮胖的腿在她後面蹣跚著,仿佛雄鴨追趕雌鴨。連文佐爾也從前室的板凳底下爬出來,站在門口,看看我們,突然跳起來,汪汪吠叫。瑪莎飛奔到另一個房間裡,拿來了吉他,從肩上卸下披肩,迅速地坐下,抬起頭,唱起茨岡歌曲來了。她的聲音響亮而顫抖,好像一只有碎縫的玻璃鈴;歌聲一會兒昂奮起來,一會兒低沉下去……使人聽了心中覺得又美妙,又恐怖。「啊,燃燒吧,說吧!……」切爾托普哈諾夫跳起舞來了。

  涅多皮尤斯金跺著腳,走著碎步。瑪莎全身扭動,好像火裡燃燒的樺樹皮那樣;纖細的手指在吉他上敏捷地移動,膚色淺黑的喉部在雙重的琥珀項鍊底下慢慢地一起一伏。有時她突然默不作聲,困憊地坐下,仿佛不願意地彈撥著琴弦;於是切爾托普哈諾夫站定了,只是聳動著肩膀,在原地替換著腳站著;涅多皮尤斯金像中國瓷人一般搖晃著腦袋。有時她又發狂似地迸出歌聲,挺起身子,突出胸脯,於是切爾托普哈諾夫又蹲到地上,高高地跳得幾乎碰著天花板,像陀螺一般旋轉,嘴裡喊著:「加油!」……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涅多皮尤斯金像說繞口令一樣接著叫。

  到了很遲的晚上,我才離開別索諾沃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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