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
|
|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忍受著襲上身來的痛楚感,那魚仍穩定地遊著,小船穿過深色的海水緩緩前進。隨著東方吹來的風,海上起了小浪,到中午時分,老人那抽筋的左手復原了。 「這對你是壞消息,魚啊,」他說,把釣索從披在肩上的麻袋上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舒服,但還是覺得痛苦,儘管他根本不承認是痛苦。 「我並不篤信宗教,」他說。「但是我願意念十遍《天主經》和十遍《聖母經》,使我能逮住這條魚,我還許下心願,如果逮住了它,一定去朝拜科夫萊的聖母。這是我許下的心願。」 他呆板地念起祈禱文來。有些時候他太倦了,竟背不出祈禱文,他就念得特別快,使字句能順口念出來。《聖母經》要比《天主經》容易念,他想。 「滿被聖寵的馬利亞,天主與你同在。你是女人中有福的,你兒子耶穌也是有福的。天主聖母馬利亞,在今天以及在我們臨死的時刻,為我等罪人祈禱吧。阿門。」然後他加上了兩句,「萬福童貞聖母,祈求你叫這魚死去。儘管它多了不起。」 念完了祈禱文,他覺得舒坦多了,但依舊像剛才一樣地痛,也許更厲害一點兒,於是他背靠在船頭的木舷上,機械地活動起左手的手指。 此刻陽光很熱了,儘管微風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還是把挑出在船艄的細釣絲重新裝上釣餌的好,」他說。「如果那魚打算在這裡再過上一夜,我就需要再吃點東西,再說,水瓶裡的水也不多了。我看這兒除了鯕鰍,也逮不到什麼別的東西。但是,如果趁它新鮮的時候吃,味道不會差。我希望今夜有條飛魚跳上船來。可惜我沒有燈光來引誘它。飛魚生吃味道美得很,而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塊。我眼下必須保存所有的精力。天啊,我當初不知道這魚竟這麼大。」 「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他說。「不管它多麼了不起,多麼神氣。」 然而這是不公平的,他想。不過我要讓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難。 「我跟那男孩說過來著,我是個不同尋常的老頭兒,」他說。「現在是證實這話的時候了。」 他已經證實過上千回了,這算不上什麼。眼下他正要再證實一回。每一回都是重新開始,他這樣做的時候,從來不去想過去。 但願它睡去,這樣我也能睡去,夢見獅子,他想。為什麼如今夢中主要只剩下了獅子?別想了,老頭兒,他對自己說。眼下且輕輕地靠著木船舷歇息,什麼都不要想。它正忙碌著。你越少忙碌越好。 時間已是下午,船依舊緩慢而穩定地移動著。不過這時東風給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隨著不大的海浪緩緩漂流,釣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覺變得容易忍受而平和些了。 下午有一回,釣索又升上來了。可是那魚不過是在稍微高一點的海面下繼續遊著。太陽曬在老人的左胳臂、左肩和背脊上。所以他知道這魚轉向東北方了。 既然這魚他看見過一回,他就能想像它在水裡遊的樣子,它那翅膀般的紫色胸鰭大張著,直豎的大尾巴劃破黝黑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樣深的海裡能看見多少東西,老人想。它的眼睛真大,馬的眼睛要小得多,但在黑暗裡看得見東西。從前我在黑暗裡能看得很清楚。可不是在烏漆墨黑的地方。不過簡直能像貓一樣看東西。 陽光和他手指不斷的活動,使他抽筋的左手這時完全復原了,他就著手讓它多負擔一點拉力,並且聳聳背上的肌肉,使釣索挪開一點兒,把痛處換個地方。 「你要是沒累乏的話,魚啊,」他說出聲來,「那你真是不可思議啦。」 他這時感到非常疲乏,他知道夜色就要降臨,所以竭力想些別的事兒。他想到棒球的兩大聯賽,就是他用西班牙語所說的Gran Ligas,他知道紐約市的揚基隊正在迎戰底特律的老虎隊。 這是聯賽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賽的結果如何,他想。但是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對得起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他即使腳後跟長了骨刺[24],感到疼痛,也能把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是什麼玩意兒?他問自己。西班牙語叫做un espuela de hueso。我們沒有這玩意兒。它痛起來跟鬥雞腳上裝的距刺紮進人的腳後跟時一樣厲害嗎?我想我是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的,也不能像鬥雞那樣,一隻或兩隻眼睛被啄瞎後仍舊戰鬥下去。人跟偉大的鳥獸相比真算不上什麼。我還是情願做那只待在黑暗的深水裡的動物。 「除非有鯊魚來,」他說出聲來。「如果有鯊魚來,願天主憐憫它和我吧。」 你以為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能守著一條魚,像我守著這一條一樣長久嗎?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更長久,因為他年輕力壯。加上他父親當過漁夫。不過骨刺會不會使他痛得太厲害呢? 「我說不上來,」他說出聲來。「我從沒長過骨刺。」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為了給自己增強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薩布蘭卡[25]一家酒店裡,跟那個碼頭上力氣最大的人,從西恩富戈斯[26]來的大個子黑人比手勁的光景。整整一天一夜,他們把手拐兒擱在桌面一道粉筆線上,胳膊朝上伸直,兩隻手緊握著。雙方都竭力將對方的手使勁朝下壓到桌面上。賭注下了真不少,人們在室內的煤油燈下走出走進,他打量著黑人的胳膊和手,還有這黑人的臉。最初的八小時過後,他們每四小時換一名裁判,好讓裁判輪流睡覺。他和黑人手上的指甲縫裡都滲出血來,他們倆緊盯著彼此的眼睛,望著對方的手和胳膊,那些打賭的人在屋裡走出走進,坐在靠牆的高腳椅子上旁觀。四壁漆著明亮的藍色,是木制的板壁,幾盞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黑人的影子非常大,隨著微風吹動掛燈,這影子在牆上移動著。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