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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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手把魚拖到船邊,這樣可以用一根繩子穿進它的鰓,從嘴里拉出來,把它的腦袋緊綁在船頭邊。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財產,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為了這個。我以為剛才觸及過它的心臟,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往裡推魚叉的柄的時候。現在得把它拖過來,牢牢綁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綁牢在這小帆船邊。 「動手幹活吧,老頭兒,」他說。他喝了很少的一點水。「戰鬥既然結束了,就有好多苦活得幹啦。」 他抬頭望望天空,然後望望船外的魚。他仔細望望太陽。晌午才過了沒多少時候,他想。而貿易風刮起來了。這些釣索現在都用不著了。回家以後,那男孩和我要把它們撚接起來。 「過來吧,魚啊,」他說。可是這魚並不靠攏過來。它反而躺在海面上翻滾著,老人只得把小帆船駛到它的身邊。 等他跟它併攏了,並把魚的頭靠在船頭邊,他簡直無法相信它竟這麼大。但他從系纜柱上解下魚叉柄上的繩子,穿進魚鰓,從嘴里拉出來,在它那劍似的長嘴上繞了一圈,然後穿過另一個魚鰓,在劍嘴上又繞上一圈,把這雙股繩子挽了個結,緊系在船頭的系纜柱上。然後他割下一截繩子,走到船艄去套住魚尾巴。魚已經從原來的紫銀兩色變成了純銀色,條紋和尾巴顯出同樣的淡紫色。這些條紋比一個人張開五指的手更寬,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像潛望鏡中的反射鏡,又像宗教遊行隊伍中聖徒塑像的眼睛。 「要殺死它只有用這個辦法,」老人說。他喝了水,覺得好過些了,知道自己不會垮,頭腦很清醒。看樣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許還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頭尾和下腳,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錢一磅計算,該是多少? 「我需要有支鉛筆來計算,」他說。「我的頭腦並不清醒到這個程度。不過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今天會替我感到驕傲。我沒有長骨刺。可是雙手和背脊實在痛得厲害。」不知道骨刺是什麼玩意兒,他想。也許我們都長著骨刺,自己不知道。 他把魚緊系在船頭、船艄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簡直像在船邊綁上了另一條大得多的帆船。他割下一段釣索,把魚的下頜和它的長上顎紮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張開,船就可以盡可能幹淨利落地行駛了。然後他豎起桅杆,安上那根當魚鉤用的棍子和下桁,張起帶補丁的帆,船開始移動,他半躺在船艄,向西南方駛去。 他不需要羅盤來告訴他西南方在哪裡。他只消憑貿易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和帆的動向就能知道。我還是放一根系著匙形假餌的細釣絲到水裡,釣些什麼東西來吃吃,也可以潤潤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餌,他的沙丁魚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經過那片黃色的馬尾藻時用魚鉤鉤上了一簇,把它抖抖,使裡面的小蝦掉在小帆船的船板上。小蝦有一打以上,它們蹦跳、甩腳,像沙蚤一般。老人用大拇指和食指掐去它們的頭,連殼帶尾巴嚼著吃下。它們很小,可是他知道它們富有營養,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還有兩口水,他吃了蝦以後,喝了半口。考慮到設置的障礙,這小帆船行駛得可算不錯,他便把舵柄夾在胳肢窩裡,掌著舵。他看得見那條魚,他只消看看自己的雙手,感覺到背脊靠在船艄上,就能知道這是確實發生的事兒,不是一場夢。當初,眼看快要告吹,他一時感到非常難受,以為這也許是一場夢。等他後來看到魚躍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中,他確信此中准有什麼莫大的奧秘,使他無法相信。當時他看不大清楚,儘管眼下又像往常那樣看得很清楚了。 現在他知道這魚就在這裡,他的雙手和背脊都不是夢中的東西。這雙手很快就會痊癒的,他想。我讓它們把血都快流光了,但咸水會把它們治好的。這真實無誤的灣流中的深色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療劑。我只消保持頭腦清醒就行。這兩隻手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而我們航行得很好。魚閉著嘴,尾巴直上直下地豎著,我們像親兄弟一樣航行著。接著他的頭腦有點兒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帶我回家,還是我在帶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後,那就毫無疑問了。如果這魚丟盡了面子,給放在這小帆船上,那麼也不會有什麼疑問。可是它和船是並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它高興,讓它把我帶回家去得了。我不過靠了詭計才比它強的,可它對我並無一點惡意。 魚和船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咸水裡,努力保持頭腦清醒。積雲堆聚得很高,上空還有相當多的卷雲,因此老人看出這風將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時常對魚望望,好確定真有這麼回事。這時離第一條鯊魚來襲擊它的時候還有一個鐘點。 這條鯊魚的出現不是偶然的。當那一大片暗紅的血朝一英里深的海裡下沉並擴散的時候,它從水底深處上來了。它躥上來得那麼快,全然不顧一切,竟然衝破了藍色的水面,來到了陽光裡。它隨即掉回海裡,嗅到了血腥氣的蹤跡,就順著那小帆船和魚所走的路線遊來。 有時候它失去了這氣味的線索。但它總會重新嗅到,或者只嗅到那麼一點兒,就飛快地使勁跟上。那是條很大的灰鯖鯊,生就一副好體格,能遊得跟海裡最快的魚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顎。它的背部和劍魚的一般藍,肚子是銀色的,魚皮光滑而漂亮。它長得和劍魚一般,除了那張正緊閉著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遊著,高聳的脊鰭像刀子般地劃破水面,一點也不抖動。在它緊閉著的上下顎的雙唇裡面,八排牙齒全都長得朝裡傾斜。它們和大多數鯊魚的牙齒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們像爪子般蜷曲起來的人的手指。它們幾乎跟這老人的手指一般長,兩邊都有刀片般鋒利的快口。這種魚生就拿海裡所有的魚當食料,它們遊得那麼快,那麼壯健,武器齊備,以致所向無敵。它聞到了這新鮮的血腥氣,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藍色的脊鰭劃破了水面。 老人看見它在遊來,看出這是條毫無畏懼而堅決為所欲為的鯊魚。他準備好了魚叉,系緊了繩子,一面注視著鯊魚向前遊來。繩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來綁魚的那一截。 老人此刻頭腦清醒正常,充滿了決心,但並不抱著多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視著鯊魚在逼近,抽空朝那條大魚望上一眼。這簡直等於是一場夢,他想。我沒法阻止它來襲擊我,但是也許我能弄死它。登多索鯊[30],他想。叫你媽交上噩運吧。 鯊魚飛速逼近船艄,它襲擊那魚的時候,老人看見它張開了嘴,看見它那雙奇異的眼睛,它朝前咬住魚尾巴上面一點兒地方的魚肉,牙齒嘎吱嘎吱地響。 鯊魚的頭露出在水面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聽見那條大魚的皮肉被撕裂的聲音,這時他用魚叉朝下猛地紮進鯊魚的腦袋,正紮在它兩眼之間的那條線和從鼻子筆直通到腦後的那條線的交叉點上。這兩條線實在是並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銳的藍色腦袋,兩隻大眼睛和那嘎吱作響、伸向前去吞噬一切的兩顎。但那兒正是腦子的所在,老人便直朝它紮去。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用糊著鮮血的雙手,把一支好魚叉向它紮去。他紮它,並不抱著希望,但是帶著決心和滿腔的惡意。 鯊魚翻了個身,老人看出它眼睛裡已經沒有生氣了,跟著它又翻了個身,自行纏上了兩道繩子。老人知道這鯊魚快死了,但它還是不肯認輸。它這時肚皮朝上,尾巴撲打著,兩顎嘎吱作響,像一條快艇般地劃破水面。海水被它的尾巴拍打起一片白色浪花,它四分之三的身體露出在水面上,這時繩子給繃緊了,抖了一下,啪地斷了。 鯊魚在水面上靜靜地躺了片刻,老人緊盯著它。然後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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