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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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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午後,洋一無意中來到吃飯間,看見父親賢造穿著夏季和服外褂坐在長火盆前,他似乎剛剛回來。姐姐阿絹也坐在那裡,胳膊肘支在火盆邊緣上。她綰著圓髻,今天沒有纏濕布的柔嫩脖頸剛好對著洋一。 「這我怎麼能忘記呢。」 「那您就這麼辦吧。」 洋一跟阿絹打了個招呼,她抬起氣色比昨天還壞得多的臉,微微向他致意。然後對他有所忌憚地微笑著,怯生生地講下去。「您要是在那方面不給想想辦法,我也總覺得抬不起頭來。那時給我的股票,這次行情也全部下跌了……」 「好啦,好啦,全都明白啦。」父親神色憂鬱,可是仍用打趣的口吻說。 姐姐去年出嫁時,父親答應分給她的那份家當,一部分至今還沒兌現,其實大概落空了。——洋一知道這個情況,故意遠遠離開長火盆,默默地攤開報紙來看先前田村邀他去看演出的明治劇團的廣告。 「所以我才膩煩爸爸呢。」 「你膩煩,我比你還膩煩。你媽病倒了不算,還淨得聽你發牢騷……」 洋一聽見父親這樣講,不由得側耳傾聽紙槅扇後面病房的動靜。在那裡,阿律一反常態,好像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媽媽今天很不好過啊。」 洋一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了一句,一霎時足以打斷父女倆的對話。阿絹迅即端正了姿勢,瞟了賢造一眼,說:「媽媽的病不也是這樣嗎?當初我那樣講的時候,要是換個醫生,也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而爸爸還猶豫不定……」她就這樣感傷地責備起父親來。 「所以呀,不是說今天請谷村博士來看病嗎?」賢造終於繃著臉像啐一口似的說。 洋一也覺得姐姐的強脾氣有點可恨。 「谷村先生什麼時候來呢?」 「說是三點左右來。剛才我從車間還給他打了電話……」 「已經三點多了——差五分就四點啦。」洋一抱著蜷起的膝蓋,抬眼望瞭望日曆上面的大掛鐘,「再讓他們打一次電話吧?」 「剛才嬸嬸說已經打了。」 「剛才?」 「說是戶澤先生剛一走就打了。」 他們正這麼談著的時候,依然面帶愁容的阿絹驀地從長火盆前站起來就迅速走進隔壁房間。 「好不容易你姐姐放過我啦。」 賢造苦笑著,這才取出掖在腰間的煙荷包。洋一只是又望望掛鐘,沒有回答。 從病房仍不斷傳出阿律的呻吟聲。不知是否由於心理作用,洋一總覺得那聲音越來越大了。谷村博士怎麼還不來呢?當然,從他來說,患者又不只是母親一個人,這會兒說不定他還沒完沒了地在會診什麼的呢。不,時鐘這就打四點了,再怎麼遲,早該從醫院出來了。也許現在已經到了店前…… 「怎麼樣?」 父親的話音未落,洋一從陰鬱的想像中解脫出來了。一看,紙槅扇拉開了,淺川的嬸嬸不知什麼時候露出一張神色憂慮的臉。 「看來非常痛苦——醫生還沒到嗎?」 正吸著煙絲的賢造挺沒味道似的噴出一口煙,開口說:「真沒法兒。——再讓他們打一次電話吧?」 「對,只要暫時處置一下……戶澤先生也行啊。」 「我去打電話。」 洋一立即站起來。 「哦。那麼你就問問先生是不是已經出來了。號碼是小石川的×××號……」 賢造還沒有說完,洋一已經從吃飯間飛奔到鋪著地板的廚房去了。廚房裡,系著袖帶的阿松在用鉋子嗞嗞地削幹鰹魚[6]。洋一從她身旁闖過,匆忙走向店裡的時候,美津小跑著迎面而來,差點兒和他撞個滿懷,他倆好不容易才相互閃開。 「對不起。」 美津那剛梳好的頭髮散發著芳香,靦腆地這麼招呼一聲就吧嗒吧嗒跑向吃飯間。 洋一覺得怪難為情的,邊把電話的受話器對在耳邊。還沒等話務員接,坐在賬房桌前的神山就從背後對他說:「洋一哥,是給穀村醫院打電話嗎?」 「對,穀村醫院。」他拿著受話器,回頭看看神山。 神山沒有朝他看,卻正在把大賬簿放回鐵木合制的書架裡。 「那邊剛來了電話,美津到裡頭去傳話了吧。」 「電話怎麼說的?」 「大概是說大夫剛才出來了——老良,是不是說剛才?」 他喊的那個店員正登上凳子,要把堆在高架子上的成箱的商品取下來。 「不是剛才。說是這就要到了。」 「原來如此。那麼美津這傢伙,跟我講一聲就好了。」 洋一掛上電話,正要回吃飯間去,偶然一看店裡的鐘,就納悶地站住了。 「怎麼,這個鐘已經四點二十多分啦。」 「哪裡,這個鐘快十來分鐘。現在剛四點十分左右。」神山彎著身,看了看掖在自己衣帶裡的金懷錶,「對,正好四點十分。」 「那麼還是裡頭的鐘慢了。這麼說,谷村先生太遲啦……」 洋一遲疑了一下,然後大步走到店前,四下裡看了看連微弱的陽光也消失了的寂靜的大街。 「還沒有來的跡象。總不至於不認得我家吧——那麼,神山君,我到那邊去看看。」 他回頭對神山招呼一聲,穿上了不知哪個店員脫在那裡的木底草屐。然後他就大步流星地朝著汽車和電車通行的大馬路那面匆匆走去。 大馬路就在離他家的商店五十多米的地方。那裡的街角上有一座帶庫房的商店,一半辟作郵政局,另一半是洋貨店。陳列在洋貨店櫥窗裡的草帽和藤手杖擺成新奇的花樣,在那當中,漂亮的游泳衣像真人似的佇立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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