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羅生門 | 上頁 下頁
四七


  ▼河童[1]

  §序

  這是某精神病院的病員(第二十三號)逢人就說的一個故事。這個瘋子恐怕已經三十開外了,乍看上去卻顯得挺年輕。他半生的經歷——不,且不去管這些了。他只是紋絲不動地抱著雙膝,間或望望窗外(嵌鐵格子的窗外,一棵連枯葉都掉光了的槲樹將椏杈伸向醞釀著一場雪的空中),對院長S博士和我絮絮叨叨地講了這個故事。當然,他也不是一動不動的。例如說到「吃了一驚」的時候,他就突然把臉往後一仰……

  我自信相當準確地記錄下了他的話。如果有人看了我的筆記還覺得不滿意,那麼就請去造訪東京市外××村的S精神病院吧。長得少相的這位第二十三號必然會先恭恭敬敬地點頭致意,指著沒有靠墊的椅子讓你坐下。然後就會露出憂鬱的笑容安詳地把這個故事重述一遍。最後——我還記得他講完這個故事時的神色——他剛一起身就掄起拳頭,不管對誰都破口大駡道:「滾出去!壞蛋!你這傢伙也是個愚蠢、好猜忌、淫穢、厚臉皮、傲慢、殘暴、自私自利的動物吧。滾出去!壞蛋!」

  §一

  三年前的夏天,我和旁人一樣背起背囊,從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出發,打算攀登穗高山。你們也知道,要上穗高山,只有沿著梓川逆流而上。我以前還攀登過槍嶽峰呢,穗高山自不在話下了。所以我連個嚮導也沒帶,就向曉霧彌漫的梓川峽谷爬去。曉霧彌漫的梓川峽谷——然而這霧總也不見消散,反而濃起來了。我走了一個來鐘頭,一度曾打算折回到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去。可是折回上高地,好歹也得等到霧散了才成。霧卻一個勁兒地變得越來越濃。管他呢,乾脆爬上去吧。——我這麼想道。於是,為了沿梓川峽谷行進,就從矮竹林穿過去。

  然而,遮在我眼前的依然是濃霧。當然,霧裡有時依稀地也看得見粗粗的山毛櫸和垂著蔥綠葉子的樅樹枝。放牧的牛馬也曾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但是這些都剛一露面,就又隱到濛濛的霧中去了。不久,腿酸了,肚子也餓了——而且被霧沾濕了的登山服和絨毯等也沉重得厲害。我終於屈服了,就順著岩石迸激出來的水聲向梓川峽谷走下去。

  我在水邊的岩石上坐下來,馬上準備用飯。打開牛肉罐頭啦,用枯枝堆成篝火啦,幹這類事兒就耽擱了十來分鐘。總是跟人作對的霧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消散了。我邊啃麵包,邊看了一下手錶,已經過了一點二十分。使我更為吃驚的是,手錶的圓玻璃面上映著一個可怕的面孔。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於是——我生平頭一回看見了河童這玩意兒。我身後的岩石上有一隻河童,跟畫上的毫無二致。它抱著白樺樹幹,手搭涼篷,好奇地俯視著我。

  我怔住了,一時一動也不能動。河童好像也吃了一驚,連遮在眼睛上的手都沒動一下。過了一會兒,我一躍而起,撲向站在岩石上的河童。同時,河童也跑開了。不,多半是逃掉了,因為它把身子一閃,馬上就無影無蹤了。我越發吃驚,四下裡打量著竹林。原來河童做出一副要逃走的架勢,在相隔兩三米的地方回過頭來看著我呢。這倒沒什麼奇怪,出奇的倒是河童身上的顏色。從岩石上看我的時候,河童渾身灰乎乎的,現在卻遍體發綠了。我大喝一聲:「畜生!」再度縱身向河童撲過去。河童當然跑掉了。於是,我穿過竹林,越過岩石,拼死拼活地追了半個來鐘頭。

  河童跑得賽過猴子。我一個勁兒地追它,好幾回都差點兒找不到它了。我還屢屢踩滑了腳,跌了跤。幸虧當河童跑到一棵挓挲著粗壯椏杈的大橡樹下時,有一頭在那兒放牧的牛擋住了它的去路——而且又是一頭犄角挺粗、眼睛掛滿了血絲的公牛。河童一瞥見這頭公牛,就驚叫起來,像翻筋斗似的竄進高高的竹叢裡去了。我心想,這下子可好啦,就立刻跟著跳進去。想不到那裡有個洞穴。我的指尖剛剛觸著河童那滑溜溜的脊樑,就一下子倒栽進黑魆魆的深淵裡。我們人類就連在千鈞一髮的當兒也會轉一些不著邊際的念頭。我感到愕然的同時,想起上高地的溫泉旅館旁邊有一座「河童橋」。後來——後來我就什麼都記不得了。我只感到眼冒金星,不知什麼時候失去了知覺。

  §二

  好容易清醒過來,睜眼一看,我仰面朝天躺著,一大群河童簇擁在我周圍。有一隻河童在厚厚的嘴唇上戴著夾鼻眼鏡,跪在我身邊,將聽診器放在我的胸脯上。那只河童看見我睜開了眼睛,就打手勢要我「安靜一下」,並向後邊的河童打招呼道:「Quax,quax!」兩隻河童不知打哪兒抬來了一副擔架。我被抬上擔架,周圍擁著一大群河童。我們靜悄悄地前進了幾百米。兩旁的街道,和銀座街毫無二致。成行的山毛櫸樹後面,也排列著窗上裝了遮陽幕的形形色色的店鋪,好幾輛汽車在林蔭道上疾馳。

  擔架不久就拐進一條窄胡同,我被抬進一座房子裡。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戴夾鼻眼鏡的河童——叫作查喀的醫生的家。查喀讓我睡在一張整潔舒適的床鋪上,給我喝了杯透明的藥水。我睡在床上,聽任查喀擺佈。說實在的,我渾身的關節都疼得幾乎動彈不得。

  查喀每天必定來診視我兩三回。我最初看到的那只河童——叫作巴咯的漁夫,大約三天來一趟。河童對人類的情況遠比我們對它們的情況熟悉得多。這恐怕是由於河童捕獲的人類要比我們人類捕獲的河童多得多的緣故。說是捕獲也許不恰當,但我們人類在我之前也經常到河童國來過,而且一輩子住在河童國的也大有人在。為什麼呢?因為在這裡,我們單憑自己不是河童而是人類這個特權就可以不勞而食。據巴咯說,有個年輕的修路工人偶爾來到這裡,娶了個雌河童為妻,終老此地。說起來,這個雌河童不但是本國長得最美的一個,她哄弄丈夫(修路工人)的手腕也格外高明。

  過了約莫一個星期,根據這個國度的法律,我作為「特別保護民」,在查喀隔壁住了下來。我的房子雖小,卻建築得很精緻。當然,論文明,這個國度和我們人類的國家——至少和日本沒有多大差別。臨街的客廳角落裡擺著一架小小的鋼琴。牆上還掛著鑲了鏡框的蝕刻什麼的。不過房子面積的大小以及桌椅的尺寸,都跟河童的身材相稱,好像跑進了兒童的房間似的。這是唯一不方便的地方。

  每天傍晚我都邀請查喀和巴咯到我這個房間來,跟他們學習河童的語言。還不僅是它們。由於大家都對我這個特別保護民懷著好奇心,連每天把查喀叫去為他量血壓的玻璃公司老闆嘎爾都到這個房間來過。可是起初半個月光景跟我最要好的還是那個漁夫巴咯。

  一個暖洋洋的傍晚,我和漁夫巴咯在這個房間裡隔著桌子對面坐著。巴咯不知怎的,突然默不作聲了,圓睜著那雙大眼睛,凝視著我。我當然感到莫名其妙,就問道:「Quax, Bag, quo quel quan?」翻譯過來就是:「喂,巴咯,怎麼啦?」巴咯不但不搭理我,還突然站起來,伸出舌頭,就像青蛙跳躍似的,表示出要撲過來的樣子。我越發害怕了,悄悄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打算一個箭步躥到門外去。幸而醫生查喀剛好來到了。

  「喂,巴咯,你幹什麼?」查喀戴著夾鼻眼鏡,狠狠地瞪著巴咯說。

  巴咯看來是惶恐了,好幾次用手摸摸腦袋,向查喀道歉:「實在對不起。讓這位老爺害怕挺有趣兒的,我就上了勁,逗他來著。老爺請你原諒吧。」

  §三

  在講下去以前,得先說明一下河童是什麼玩意兒。河童究竟存不存在,至今還有疑問。但對我本人來說,既然跟它們一道住過,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了。那麼它又是什麼樣的動物呢?腦袋上有短毛自不用說了,手腳上有蹼這一點,也跟《河童考略》上所記載的大體一致。有一米來高。照查喀醫生說,河童體重有二三十磅——偶爾也有五十幾磅的大河童。腦袋頂上凹進去橢圓形的一塊,似乎隨著年齡越來越硬。年老的巴咯頭頂上的凹處,摸上去跟年輕的查喀完全兩樣。最奇怪的要算是河童的膚色了。河童不像我們人類這樣有固定的膚色,而總是隨著周圍的環境而變——比方說,待在草裡,就變成草綠色;來到岩石上,就變成岩石那樣的灰色了。當然,不僅是河童,變色龍也是這樣的。或許在皮膚組織方面,河童有跟變色龍相近似的地方也未可知。我發現了這個事實的時候,想起了民俗學上記載著西國的河童是綠色的,東北的河童是紅色的,我還想起當我追趕巴咯,他突然消失了蹤跡的那一次。而且河童的皮膚下面大概脂肪挺厚,儘管這個地底下的國度氣溫較低(平均在五十華氏度上下),它們卻不知道穿衣服。不用說,每只河童都戴眼鏡,攜帶紙煙盒和錢包什麼的。河童就跟袋鼠一樣,腹部有個袋子,所以攜帶這些東西沒什麼不方便。我覺得可笑的只是它們連腰身都不遮一下。有一次我問巴咯為什麼有這樣的習慣。巴咯就仰面朝天,咯咯地笑個不停,回敬我道:「我覺得你遮掩起來倒是怪可笑的呢。」

  §四

  我逐漸學會講河童日常的用語了,從而也理解了河童的風俗習慣。其中最使我納悶的是這樣一個荒誕無稽的習慣:我們人類當作正經的,河童卻覺得可笑;而我們人類覺得可笑的,河童卻當作正經。比如說,我們人類把正義啦,人道啦,奉為天經地義;然而河童一聽到這些,就捧腹大笑。也就是說,它們對滑稽的概念,跟我們完全不同吧。有一回,我跟查喀醫生談起節制生育的事。於是,查喀咧嘴大笑,夾鼻眼鏡幾乎都掉了下來。我當然生氣嘍,就質問他有什麼好笑的。我記得查喀是這樣回答的——我的記述可能有些出入,因為當時我還不完全理解河童的話。

  「不過只為父母的利益著想,就未免太可笑,太自私啦。」

  另一方面,從我們人類看來,確實沒有比河童的生育更奇怪的了。不久以後,我曾到巴咯的小屋去參觀它老婆的分娩。河童分娩也跟我們人類一樣,要請醫生和產婆幫忙。但是臨產的時候,做父親的就像打電話似的對著做母親的下身大聲問道:「你好好考慮一下願意不願意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再回答我。」巴咯也照例跪下來,反復這樣說。然後用放在桌上的消毒藥水漱漱口。他老婆肚子裡的娃娃大概有些多心,就悄悄地回答說:「我不想生下來。首先光是把我父親的精神病遺傳下來就不得了。再說,我認為河童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惡。」

  巴咯聽罷,怪難為情地撓撓腦袋。在場的產婆馬上把一根粗玻璃管插入巴咯老婆的下身,注射了一種液體。巴咯老婆如釋重負般長歎一聲。同時,原來挺大的肚子就像泄了氫氣的氣球似的癟下去了。

  河童娃娃有本事做出這樣的答覆。因此,剛一落地,當然就能夠走路說話。據查喀說,有個娃娃出生二十六天就做了關於有沒有神的講演。不過,聽說那個孩子到第二個月就死了。談到分娩,我順便告訴你們我來到這個國度後的第三個月偶然在某個街頭看到的一大張招貼吧。招貼下半截畫著十二三隻河童——有吹號的,有執劍的。上半截密密麻麻寫著河童使用的宛如時鐘發條般的螺旋文字。翻譯出來,意思大致是這樣的(也許有些小錯,反正我是把跟我一道走的、叫作拉卟的河童——一個學生——大聲念出的話逐句記在本子上的):

  募集遺傳義勇隊——
  健全的雌雄河童們,
  為了消滅惡性遺傳,
  去和不健全的雌雄河童結婚吧!

  那時候我當然也對拉卟說,這種事是辦不到的。於是不僅拉卟,所有聚在招貼附近的河童都咯咯笑開了。

  「辦不到?但是聽你說起來,我總覺得你們也跟我們一樣辦著呢。你以為少爺愛上女用人,小姐愛上司機,是為了什麼?那都是不自覺地在消滅惡性遺傳呢。首先,跟你前些日子談到的人類的義勇隊比起來——為了爭奪一條鐵路就互相殘殺的義勇隊——我覺得我們的義勇隊要高尚多啦。」

  拉卟一本正經地說著,他那便便大腹卻不斷地起伏著,好像覺得挺可笑似的。我可顧不得笑,急忙要去抓一隻河童。因為我發覺,他乘我不留心,偷去了我的鋼筆。然而河童的皮膚滑,我們輕易抓不住。那只河童從我手裡溜出去,撒腿就跑。他那蚊子般的瘦軀幾乎趴在地下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