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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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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這個名叫拉卟的河童對我的照顧並不下於巴咯,尤其不能忘懷的是它把我介紹給了叫作托喀的河童。托喀是河童當中的詩人。詩人留長髮,在這一點上跟我們人類一樣。我為了解悶,常常到托喀家去玩。托喀那窄小的房間裡總是擺著一排盆栽的高山植物,他寫詩抽煙,過得挺愜意。房間的角落裡,一隻雌河童(托喀提倡自由戀愛,所以不娶妻)在織毛線活什麼的。托喀一看到我,就笑眯眯地說(當然,河童笑起來並不好看,至少我起初毋寧覺得怪可怕的):「啊,來得好,請坐。」 托喀喜歡談論河童的生活和藝術。照他看來,再也沒有比河童的正常生活更荒唐的了。父母兒女、夫婦、兄弟姐妹在一道過,全都是以互相折磨為唯一的樂趣。尤其是家族制度,簡直是荒唐到了極點。有一次,托喀指著窗外,啐道:「你看這有多麼愚蠢!」窗外的馬路上,一隻年輕的河童把七八隻雌的和雄的河童——其中兩個像是他的父母——統統掛在他脖子的前前後後,累得他奄奄一息地走著。我對這個年輕河童的自我犧牲精神感到欽佩,就反而大為讚揚。 「呵,你就是當這個國家的公民也夠格了。……說起來,你是社會主義者嗎?」 我當然回答說:「Qua。」(在河童的語言裡,這表示:「是的。」) 「那麼你不惜為一百個庸碌之輩而犧牲一個天才嘍。」 「你又提倡什麼主義呢?有人說,托喀先生信奉的是無政府主義……」 「我嗎?我是超人(直譯出來就是超河童)。」托喀趾高氣揚地斷然說。 這位托喀在藝術上也有獨特的見解。照他的說法,藝術是不受任何支配的,是為藝術而藝術。因而藝術家首先必須是凌駕於善惡的超人。這當然不一定僅僅是托喀的意見,跟托喀一夥的詩人們好像差不多都抱有同樣的看法。我就常常跟托喀一道去超人俱樂部玩。聚集在那裡的有詩人、小說家、戲劇家、評論家、畫家、音樂家、雕刻家以及其他藝術的業餘愛好者,都是超人。他們總是在燈光明亮的客廳裡快活地交談著。有時還得意揚揚地彼此顯示超人的本領。例如某個雌性小說家就站在桌子上喝了六十瓶艾酒給大家看。然而喝到第六十瓶的時候,她就滾到桌子底下,當即嗚呼哀哉了。 在一個月明之夜,我和詩人托喀挽著臂,從超人俱樂部走了回來。托喀鬱悶得一反常態,一言不發。過一會兒,我們路過一個有燈光的小窗口,屋內有夫婦般的雌雄兩隻河童,和三隻小河童一起圍桌而坐,在吃晚飯呢。 托喀歎了口氣,突然對我說:「我以超人的戀愛家自居,可是看到那種家庭的情景,還是不禁感到羡慕呢。」 「然而,你不覺得無論如何這也是矛盾的嗎?」 托喀卻在月光下交抱著胳膊,隔著小窗定睛看著那五隻河童安詳地共進晚餐的桌子。過了片刻,他回答道:「不管怎麼說,那裡的炒雞蛋總比戀愛要對身體有益啊。」 §六 說實在的,河童的戀愛跟我們人類的戀愛大相徑庭。雌河童一旦看中了某只雄河童,就不擇手段地來捉他。最老實的雌河童也不顧一切地追求雄河童。我就看到過一隻雌河童瘋狂地追雄河童。不僅如此,小雌河童自不用說,就連她的父母兄弟都一道來追。雄河童才叫可憐呢,它拼死拼活地逃,就算幸而沒有捉到,也得病倒兩三個月。有一回我在家裡讀托喀的詩集。這時候那個叫作拉卟的學生跑進來了。拉卟翻個跟頭進來,就倒在床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糟啦!我終於給抱住啦!」 我馬上丟開詩集,倒鎖上了門。從鎖匙孔裡偷偷地往外一看,臉上塗著硫黃粉的小個子雌河童還在門口徘徊著呢。從那一天起,拉卟在我床上睡了幾個星期,而且他的嘴已經完全爛掉了。 有時候雄河童也拼命追逐雌河童。其實是雌河童勾引雄的來追她。我就看到過雄河童像瘋子似的追雌河童。雌河童故意忽兒逃,忽兒停下來,或是趴在地上。而且到了情緒最高的時候,雌河童就裝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輕而易舉地讓對方抓住她。我看到的雄河童抱住雌的,就地打一會兒滾。當他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後悔的神情,總之是一副可憐得難以形容的樣子。這還算好的呢。我還看到過一隻小小的雄河童在追逐雌河童。雌河童照例是富於誘惑性地逃著。這當兒,一隻大個子雄河童打著響鼻從對面的街上走來了。雌河童偶然瞥見了這只雄河童,就尖聲叫道:「不得了!救命啊!那只小河童要殺我哩!」當然,大河童馬上捉住小河童,把他在馬路當中按倒。小河童那帶著蹼的手在空中抓撓了兩三下,終於咽了氣。這時候,雌河童已經笑眯眯地緊緊抱住了大河童的脖子。 我認識的雄河童毫無例外地都被雌河童追逐過。連有妻室的巴咯也被追逐過,而且還給捉住了兩三回。叫作馬咯的哲學家(他是詩人托喀的鄰居)卻一次也沒給捉到過。原因之一是馬咯長得奇醜無比。還有一個原因是馬咯不大上街,總待在家裡。我也時常到馬咯家去聊天。馬咯老是在幽暗的房間裡點上七彩玻璃燈,伏在高腳桌子上死命讀著一本厚厚的書。我跟馬咯談論過一回河童的戀愛。 「為什麼政府對雌河童追逐雄河童這事不嚴加取締呢?」 「一個原因是在官吏當中雌河童少。雌河童比雄河童的嫉妒心強。只要雌河童的官吏增加了,雄河童被追逐的情況一定會減少。但是效果也是有限的。因為在官吏裡面,也是雌河童追逐雄河童。」 「這麼說來,最幸福的莫過於像你這樣過日子嘍。」 馬咯離開椅子,握住我的雙手,歎著氣說:「你不是我們河童,自然不明白。可有時候我也希望讓那可怕的雌河童來追逐我一下呢。」 §七 我還經常和詩人托喀一道去參加音樂會。至今不能忘懷的是第三次音樂會的情景。會場跟日本沒有什麼區別,座位也是一排排地高上去,三四百隻河童都手拿節目單,聚精會神地傾聽著。第三次赴音樂會的時候,同我坐在一起的,除了托喀和他的雌河童而外,還有哲學家馬咯。我們坐在第一排。大提琴獨奏結束後,一只有著一對眯縫眼兒的河童瀟瀟灑灑地抱著琴譜走上了舞臺。正如節目單所介紹的,這是名作曲家庫拉巴喀。節目單上印著(其實用不著看節目單:庫拉巴喀是托喀所屬的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我認得他)「Lied-Craback[2]」。(這個國度的節目單幾乎都是用德文寫的。) 在熱烈的掌聲中,庫拉巴喀向我們略施一禮,安詳地走向鋼琴,然後就漫不經心地彈起他自己作詞並譜曲的抒情詩來了。照托喀說來,庫拉巴喀是這個國度所產生的空前絕後的天才音樂家。我不但對庫拉巴喀的音樂,而且對他的餘技——抒情詩也感興趣,因此就洗耳恭聽鋼琴那婉轉悅耳的旋律。托喀和馬咯恐怕比我還要陶醉。只有托喀的那只美麗的(至少河童們是這樣認為)雌河童卻緊緊攥著節目單,常常焦躁地吐出長舌頭。照馬咯說來,十來年前她曾想捉庫拉巴喀而沒有捉住,所以至今還把這位音樂家看作眼中釘呢。 庫拉巴喀全神貫注、鏗然有力地彈著鋼琴。突然一聲「禁止演奏」像雷鳴般地響徹會場。我吃了一驚,不由得回過頭去。毫無疑問,是坐在最後一排、比其他河童高出一頭的警察喊的。我掉過頭的時候,警察依然穩坐著,比剛才還大聲地喊道:「禁止演奏!」然後…… 然後就是一場大混戰。「警察不講理!」「庫拉巴喀,彈下去!彈下去!」「渾蛋!」「畜生!」「滾出去!」「絕不讓步!」——群聲鼎沸,椅子倒了,節目單滿天飛;不知是誰,連喝光的汽水瓶、石頭塊兒和啃了一半的黃瓜也都扔了過來。我怔住了,想問問托喀究竟是怎麼回事。托喀似乎也激動了,他站在椅子上,不斷地叫嚷:「庫拉巴喀,彈下去!彈下去!」托喀的那只雌河童好像不知什麼時候忘記了對音樂家的宿怨,也喊起:「警察不講理!」激動得簡直跟托喀不相上下。我只好問馬咯:「怎麼啦!」 「呃?在我們這個國家,這是常事。本來繪畫啦,文藝什麼的……」每逢飛過什麼東西來的時候,馬咯就把脖子一縮,然後依然鎮靜地說下去,「繪畫啦,文藝什麼的,究竟要表達什麼,誰都一目了然。所以這個國家雖然對書籍發行或者繪畫展覽從來不禁止,可是對音樂卻要禁演。因為唯獨音樂這玩意兒,不管是多麼傷風敗俗的曲子,沒有耳朵的河童是不懂得的。」 「可是警察有耳朵嗎?」 「唉,這就難說啦。多半是聽著剛才那個曲調的時候,使他聯想起跟老婆一道睡覺時心臟的跳動吧。」 就在這當兒,亂子越鬧越大了。庫拉巴喀依然面對鋼琴坐在那裡,氣派十足地掉過頭來看著我們。不管他的氣派多麼足,也不得不躲閃那些飛過來的東西。也就是說,每隔兩三秒鐘他就得變換一下姿勢。不過他還大致保持了大音樂家的威嚴,那對眯縫眼兒炯炯發著光。我——為了避開風險,躲在托喀身後。可是好奇心促使我熱衷於和馬咯繼續交談下去:「這樣的檢查不是太野蠻了嗎?」 「哪兒的話,這要比任何一個國家的檢查都來得文明呢。就拿某某來說,一個來月以前……」 剛說到這裡,恰好一隻空瓶子摜到馬咯的腦袋上了。他僅僅喊了聲「Quack」(這只是個感歎詞)就暈過去了。 §八 說也奇怪,我對玻璃公司老闆嘎爾抱有好感。嘎爾是首屈一指的資本家。在這個國家的河童當中,就數嘎爾的肚皮大。他在長得像荔枝的老婆和狀似黃瓜的孩子簇擁之下,坐在扶手椅上,幾乎是幸福的化身。審判官培卟和醫生查喀經常帶我到嘎爾家去吃晚飯。我還帶著嘎爾的介紹信,去參觀與他和他的朋友有些關係的各種工廠,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印製書籍的工廠。我跟一位年輕的河童工程師一道走進工廠,看到靠水力發電轉動的大機器時,對河童國機器工業的進步驚歎不已。 聽說這裡一年印刷七百萬部書。使我驚訝的不是書的部數,倒是製造過程的簡便省力。因為這個國家出書,只消把紙張、油墨和灰色的粉末倒進機器的漏斗形洞口裡就行了。這些原料進入機器後不到五分鐘,就變成二十三開、三十二開、四十六開等各種版式的書籍。我瞧著就像瀑布似的從機器裡傾瀉出各種各樣的書籍。我問那位挺著胸脯的河童工程師這種灰色粉末是什麼。他站在黑亮亮的機器前,心不在焉地回答說:「這個嗎?這是驢的腦漿。只消把它烘乾後製成粉末就成。時價是每噸兩三分錢。」 當然,這種工業上的奇跡不僅出現在書籍製造公司,而且也出現在繪畫製造公司和音樂製造公司。據嘎爾說,這個國家平均每個月發明七八百種新機器,什麼都可以不靠人工而大規模生產出來,從而被解雇的河童職工也不下四五萬隻。然而在這個國家每天早晨讀報,從來沒見過「罷工」一詞。我感到納悶,有一次應邀跟培卟和查喀等一道到嘎爾家吃晚飯的時候,就問起這是怎麼回事。 「都給吃掉啦。」嘎爾飯後叼著雪茄煙,若無其事地說。 我沒聽懂「都給吃掉啦」指的是什麼。戴著夾鼻眼鏡的查喀大概覺察到我還在悶葫蘆裡,就從旁解釋道:「把這些河童職工都宰掉了,肉就當作食品。請你看這份報紙。這個月剛好解雇了六萬四千七百六十九隻,肉價也就隨著下跌了。」 「難道你們的職工就一聲不響地等著給殺掉嗎?」 「鬧也沒用,因為有『職工屠宰法』嘛。」站在一株盆栽楊梅前面的怒容滿面的培卟說。 我當然感到惱火。可是東道主嘎爾自不用說,連培卟和查喀似乎也都把這看作是天經地義的事。 查喀邊笑邊用嘲諷的口氣對我說:「也就是說,由國家出面來解除餓死和自殺的麻煩。只讓他們聞聞毒氣就行了,並不怎麼痛苦。」 「可是所說的吃他們的肉……」 「別開玩笑啦。馬咯聽了,一定會大笑呢。在你們國家,工人階級的閨女不也在當妓女嗎?吃河童職工的肉使你感到憤慨,這是感傷主義。」 嘎爾聽我們這麼交談著,就勸我吃放在近處桌子上的那盤夾心麵包,他毫不在意地說:「怎樣?嘗一塊吧?這也是用河童職工的肉做的。」 我當然窘住了。豈但如此,在培卟和查喀的笑聲中,我躥出了嘎爾家的客廳。那剛好是個陰霾的夜晚,房屋上空連點星光也沒有。我在一團漆黑中回到住所,一路上不停地嘔吐,透過黑暗看上去,吐出的東西白花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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