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96)_儒勒·凡爾納

九六

　　這段時間裡，我和孔塞伊觀察到的魚類，和我們在其他緯度下所觀察到的，沒有什麼大的區別。主要是一些可怕的軟骨魚屬，下分三個亞屬，這三個亞屬又至少包括三十二個種，如：條紋角鯊，長五米，扁平的頭比身子還寬，尾鰭是圓的，脊背上長著七條黑色平行縱向條紋；珠形角鯊，炭灰色，長著七個鰓，只有一個脊鰭，差不多正好長在身體的中間。

　　也有不少大鯊魚遊過，那是一些非常貪吃的魚。我們有理由不相信漁民們的傳說，但他們確實是這麼說的。他們說，在鯊魚的肚子裡，有人發現過一個牛頭和一整頭小牛，有人發現過兩條金槍魚和一個穿著制服的水手，有人發現過一個帶刀的士兵，還有人發現過一個騎在馬上的騎兵。實在說來，這些話都不可信。這樣的大鯊魚，「鸚鵡螺」號的拖網沒網上過一條，我也就無從驗證它們貪吃的程度。

　　一群群體態優美而調皮的海豚，跟了我們好幾天。海豚行進的時候總是五到六個一群，像田野裡的狼似的，它們捕獵時也成群結隊；另外，據哥本哈根一位教授的說法，在貪吃方面，海豚不亞於鯊魚。這位教授從一頭海豚的肚子裡就掏出過十三條鼠海豚和十五頭海豹。其實那是一頭逆戟鯨，屬於已知的最大動物，身長有時超過二十四英尺。這一科的海豚包括六個屬，我所看到的這些海豚屬逆戟屬，特點是口鼻面極其狹長，是頭頂長的四倍，身長大約三米，背黑腹白，白色的肚子上略帶粉紅色，且稀稀拉拉地散佈著一些小斑點。

　　在這片海域，還有一些奇特的棘鰭目和石首科的魚。一些詩人氣質多於博物學家氣質的作家說，這類魚唱的歌非常悅耳，聲音圓潤，比人唱的還好聽。我不說他們說得不對，但在我們經過的時候，這些石首魚卻連一支小夜曲也沒給我們唱，我對此感到遺憾。

　　最後，孔塞伊還對一大批飛魚進行了分類。海豚捕食飛魚，真是一絕，沒有什麼比看這個更有意思的了。不管飛魚一次飛多遠，也不管它劃出的飛行軌跡什麼樣，即使是飛過「鸚鵡螺」號，那倒霉蛋飛魚也躲不開海豚那大張著的嘴。這些飛魚，有的是海賊魚，有的是鳶形魴鮒，都長著一張會發光的嘴。夜裡，這些飛魚在空中劃出一道道亮光，然後潛入水裡，狀若流星。

　　一直到三月十三日，我們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航行。這一天，「鸚鵡螺」號被用來當探測器了，令我興奮莫名。

　　從太平洋海域出發到現在，我們已經航行約一萬三千法裡。當時的方位是南緯45度37分，西經37度53分。這裡是「先驅」號船長德納姆^[74]當年探測過的地方；他把水砣放到了一萬四千米深處，但未能觸及海底。美國「國會」號驅逐艦的帕克中尉，也在這裡進行過探測，到一萬五千一百四十米的深處，仍未見底。

　　為了檢查一下這些不同的探測結果，內莫艇長決心讓「鸚鵡螺」號潛入到海底最深處。我準備好了，要把探測結果記錄下來。客廳舷窗的防護板業已打開，為達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而進行的操作已經開始。

　　我們都想到了，不能用往儲水艙裡灌水的辦法下潛。儲水艙可能無法使「鸚鵡螺」號達到它所需要的比重。而且，上浮的時候要排水，水泵也可能沒有那麼大的力量，無法克服外面的壓力。

　　於是，內莫艇長決定沿著一條足夠長的對角線，靠與潛艇吃水線成四十五度角的側翼斜板下潛到洋底。接著，螺旋槳以最高的速度旋轉起來，四個葉片用難以描述的力量擊打著海水。

　　在大力推動之下，「鸚鵡螺」號的艇體，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似的顫動著，一點一點潛入海裡。艇長和我守在客廳裡，眼睛盯著氣壓計急速轉動的指針。沒過一會兒，就越過了大部分魚類生活的地方。若說有些魚只能生活在江河湖海的上層，那麼，還有一些魚必須生活在水極深的地方，但這種魚為數不多。生活在深水裡的魚，我所看到的有，生著六個鼻孔的類似鯊魚的魚，長著一雙大眼的叫「望遠鏡」的魚，帶甲的馬拉馬硬骨魚——這種魚前胸鰭灰，後胸鰭黑，長著一塊硬骨護胸甲，還有長尾鱈。長尾鱈生活在一千二百米深的地方，就是說，這種魚要承受的壓力是一百二十個大氣壓。

　　我問內莫艇長，他是否見過生活在更深的水層裡的魚。

　　「魚？極少。」他回答，「不過，在科學的現階段，我們還能做出什麼樣的推測？我們又知道些什麼呢？」

　　「艇長，有些東西我們還是知道的。我們知道，往大洋深處去，植物消失在先，動物消失在後；在依然還能見到動物的地方，水生植物已經蹤跡皆無。我們知道，姥鯊和牡蠣生活在兩千米深的水中，北冰洋探險英雄邁克·克林道克從兩千五百米深的地方撈上來一隻海盤車。我們還知道，英國皇家海軍軍艦『牛頭犬』號上的水手從兩千六百二十法尋深即一法裡多深的地方撈上來一隻海星。可是，內莫艇長，您也許還要對我說，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吧？」

　　「不，教授先生，」艇長答道，「我不會這麼無禮的。但是，我想請教，這些動物為什麼能夠生活在這麼深的水裡，您能解釋一下嗎？」

　　「這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解釋。」我答道，「首先，由於海水的含鹽度和密度不同，造成一些垂直的水流，所產生的運動足以維持海百合類動物和海星的基礎生命。」

　　「完全正確。」艇長說。

　　「其次是因為，如果說氧是生命的基礎，我們知道，海水裡氧的含量是隨著海水深度的增加而增加，並非隨著深度的增加而減少，而且，深層海水的壓力還有助於把氧壓緊在底層。」

　　「啊！這您也知道？」內莫艇長略帶吃驚地說，「好吧！教授先生，您應該知道這些，因為實際情況確是如此。其實，我還可以補充一點，從海面上打上來的魚，魚鰾裡氮比氧多，相反，從深海裡打上來的魚，魚鰾裡的氧比氮多。這說明您的體系是對的。不過，我們還是繼續觀察吧！」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