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97)_儒勒·凡爾納

九七

　　我又把目光投向氣壓計。氣壓計指示的深度是六千米。我們已經下潛一個鐘頭。「鸚鵡螺」號靠側翼滑動，不停地下潛著。空無一物的海水清澈無比，其透明度令人歎為觀止，難於描繪。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已經到達一萬三千米即約三又四分之一法裡的深處，但依然感覺不到海底。

　　不過，到一萬四千米處，我瞥見一些從海水中突現出來的黑色山峰。但這些山也許像喜馬拉雅和勃朗峰那樣高，甚至比那些山還高，所以，海底的深度依然難以估計。

　　「鸚鵡螺」號雖然受到強大的壓力，卻仍然在下潛。我感覺到，潛艇鋼板銜接的地方在顫動，欄杆上的鐵條在彎曲，牆板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響聲，客廳舷窗的玻璃被水壓得好像往裡凸了。如果這艘潛艇不是像艇長說的那樣，能夠像個實心物體那樣抗住壓力，恐怕早已退卻了。

　　貼著水下岩石斜坡下潛的時候，我又看到幾個牡蠣，幾個龍介，幾個活旋螺，還有一些海星。

　　但沒過多久，生命的最後一批代表也消失了；在三法裡之下，「鸚鵡螺」號已經超過海底生命的極限，就像氣球升到了可以呼吸的大氣層以上的高空。我們到達了一萬六千米的深度——四法裡，而「鸚鵡螺」號的船側這時所受到的壓力為一百六十個大氣壓，就是說，艇表每平方釐米承受的壓力為一百六十千克！

　　「到這樣一個深得從來沒有人來過的地方，真正地不可思議！」我大聲說道，「您看，艇長，您看看這美麗的岩石，這些空空如也的洞穴，看看地球上這片最深的地方，在這裡，生命已經無法存在！這種景色，世所未見，為什麼我們就只能把這樣的景色僅僅留在記憶之中呢？」

　　「您是想帶回一些比記憶更好的東西嗎？」內莫艇長問我。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拍一張這片海底地區的照片，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這個新提議令我驚奇。我還沒來得及表示聽了這話感到的驚奇呢，一架照相機就已經拿到客廳裡。是內莫艇長叫人拿來的。舷窗的防護板大開著，水被電燈照得通明，光線分佈均勻。我們這種人造光既沒有一絲陰影，也不會有絲毫的減弱。照這樣的相，太陽光也不見得就更好。在螺旋槳的推動和側翼斜板的控制之下，「鸚鵡螺」號一動不動。照相機瞄準了大洋底下的這片景色，幾秒鐘之後，我們就得到了一張非常清晰的底片。

　　書裡這張是沖出來的照片。照片上的岩石是最原始的，從沒見過天日；構成地球強大基礎的這些底層花崗岩，岩石上這些深邃的洞穴，以及這整幅由黑色輪廓襯托著的無比清晰的畫面，儼然一幅出自某個佛來米藝術家筆下的油畫。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線條優美，成了這幅畫的背景。這黑黝黝的大山，平滑，光潔，既無苔蘚，亦無斑點，形狀怪異，穩穩當當地坐落在地毯似的沙地之上，沙子在電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這樣的景致，我實在難以描繪。

　　這時，照完相後，內莫艇長對我說：

　　「咱們上去吧，教授先生。應該見好就收，也不能讓『鸚鵡螺』號長時間承受這樣的壓力。」

　　「上去吧！」我回答。

　　「站穩了！」

　　我還沒弄明白艇長為什麼要囑咐我站穩，就已經跌倒在地毯上。

　　根據艇長髮出的信號，螺旋槳發動，側翼斜板變成了垂直的，「鸚鵡螺」號像個氣球似的被帶了上來，快得像閃電。它顫動著從水中升起。一時間什麼東西都看不清楚。只用四分鐘，「鸚鵡螺」號就從距離海面四法裡的深處升到水面。浮出海面以後，潛艇像一條飛魚似的，又落在水上，濺起高高的水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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