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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在海上①

  ——獻給亨利·塞阿爾②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三年二月十二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作者署名「莫弗裡涅斯」;同年收入短篇小說集《山鷸的故事》。﹜
  ﹛② 亨利·塞阿爾(1854—1924):法國作家。以左拉為首的自然主義文學集團的宣言性小說集《梅塘晚會》中載有他的中篇小說《放血》。﹜

  最近在報紙上讀到如下消息:

  *

  濱海布洛涅①一月二十二日訊:

  近兩年來我地區沿海漁民已飽受苦難,現又有一樁可怕的禍事令他們震驚不已。由船主雅維爾駕駛的漁船,進港時被沖向西邊,在防波堤的岩壁上撞得粉碎。

  儘管救生船大力營救,射纜炮射出了纜繩,四個成年人和一個少年見習水手仍舊喪生。

  壞天氣仍在繼續。人們擔心還會發生新的慘禍。

  ﹛① 濱海布洛涅:簡稱布洛涅,法國西北岸海港,臨拉芒千海峽。﹜

  *

  這位雅維爾船主是誰?就是那個獨臂人的哥哥嗎?

  如果被巨浪卷走、也許已隨著船的殘骸葬身海底的可憐人,正是我想的這個人,那麼十八年前,他也曾目擊過另一場悲劇;那場悲劇像所有這類悲劇一樣,既可怕而又簡單。

  大雅維爾那時是一艘拖網漁船的船主。

  拖網漁船是漁船中的佼佼者。它堅固,再惡劣的天氣它都不怕;它的腹部圓圓的,像軟木塞一樣任憑海浪怎樣不住地顛簸;它一年到頭在外面,一年到頭受著拉芒什海峽①帶鹹味的厲風的鞭打;它鼓起帆,不知疲倦地乘風破浪,船的一側拖著一面大網擦過海底,把沉睡在岩石間的各種海生小動物:貼在沙子上的平魚呀,長著鉤形爪子的大螃蟹呀,長著尖觸鬚的鼇蝦呀,統統扒起來,一網打盡。

  ﹛① 拉芒什海峽:法國西北部和英國大不列顛南部之間的海峽,英文稱英吉利海峽。﹜

  等風輕浪小的時候,船就開始捕魚。漁網固定在一根包著鐵的大木杆上,船的兩頭有兩個滾子,繩索在這些滾子上滑動,把杆子放到海裡。船呢,就隨著風順著水漂流,拖著這副漁具蹂躪和搜刮海底。

  雅維爾的船上有他的弟弟、四個大人和一個少年見習水手。一天天氣晴好,他從布洛涅出發去撒網。

  不料,沒有多久就起風了;突如其來的狂風迫使拖網漁船逃跑。它逃到英國海岸;但是洶湧的大海拍打著峭壁,衝擊著陸地,根本進不了港。小船只得重返大海,回到法國海岸。但是暴風雨還在肆虐,浪花、喧聲和危險包圍著逃難者的所有登陸點,它仍然無法通過防波堤。

  拖網漁船又離開了;它在波峰浪尖上橫衝直撞,搖晃著,顛簸著,水嘩嘩流,海浪不斷劈頭打來。不過儘管如此,它仍然情緒高昂,因為它已經習慣了這種惡劣的天氣;碰上這種天氣,它有時一連五六天在兩個鄰國之間流蕩,在哪一國都靠不了岸呢。

  後來,風暴終於平息了。船正好在大海上,所以儘管浪比較大,老闆還是吩咐把拖網撒下去。

  巨大的拖網被抬到船舷外邊;兩個人在前面,兩個人在後面,開始用滾子把拴住拖網的繩索往下放,拖網猛地觸到海底;但是一個很高的浪頭把船打得傾向一邊,正在船頭指揮下網的小雅維爾身子踉蹌了一下,他的胳膊夾在船身搖晃的一瞬間鬆弛了的繩索和滑動繩索的木杆之間。他拼命地使勁,試圖用另一隻手把繩索扳起來;但是拖網已經在拖動,緊繃的繩索紋絲不動。

  他痛得齜牙咧嘴,大聲疾呼。所有的人都跑了過來,他的哥哥也撂下了舵柄。他們撲向繩索,竭盡全力要把被繩索絞住的那條胳膊解脫出來。沒有成功。「只好把繩索砍斷了。」一個水手說;他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寬背刀,用這把刀只要兩下子就可以挽救小雅維爾的胳膊。

  但是砍斷繩索,也就丟了拖網,而這拖網是值錢的,值很多錢,一千五百法郎。拖網屬於大雅維爾,他對自己的東西一向是非常珍惜的。

  就像有人要割他的心似的,大雅維爾連忙叫喊:「別,別砍,等等,我來試試貼近風開。」說罷他跑到舵邊,把整個舵柄往下壓。

  漁船一方面被漁網拖住失去了推動力,形同癱瘓;另一方面受到偏流和風力的牽制,幾乎不聽人的操縱。

  小雅維爾已經痛得跪在地上,咬牙切齒,滿眼驚慌。他什麼也沒有說。他的哥哥一直擔心著那個水手的刀子,又跑了回來:「等等,等等,別砍,還是把錨拋下去。」

  錨拋了下去,整條錨鏈都放完了,然後開始旋轉起錨的絞盤,讓拖網的繩索放鬆。繩索終於鬆動了,他們把血淋淋的毛呢袖子裡的那條已經沒有生氣的胳膊抽了出來。

  小雅維爾好像傻了。人們幫他把上衣脫掉,只見一個可怕的東西,一段碾得爛糟糟的肉,突突直冒血,就像唧筒抽出來的一樣。他望著自己的胳膊,低聲說:「完蛋了。」

  不一會兒,流出的血就在甲板上都積成了一汪,一個水手喊道:「他的血都快流幹了,應該把血管紮起來。」

  於是他們找來一條繩子,一根棕色的塗了焦油的粗繩子,在傷口上方把胳膊捆起來,用力勒緊。血漸漸不再湧了,直到完全止住。

  小雅維爾站起來,那條胳膊懸在一側。他用另一隻手抓住它,把它抬起來,轉了一轉,又搖了一搖。胳膊整個兒斷了,骨頭都碎了,只有肌肉還連著這一塊肢體。他傷心地打量著它,沉思著。後來,他走到折好的帆篷上坐下來,同伴們建議他要不斷地浸濕傷口,避免發生黑病①。

  ﹛① 黑病:指壞疽。﹜

  有人拎了一桶水放在他身邊,他隔一會兒就用玻璃杯舀一些清水,慢慢地澆在令人慘不忍睹的傷口上。

  「你到下面去也許好一點。」哥哥對他說。他下去了;可是過了一個鐘頭他又上來,因為他孤單一個人覺著不舒服。再說,他更喜歡外面的新鮮空氣。他又在帆篷上坐下,繼續用水澆他的胳膊。

  捕魚的收穫很好。一堆白肚皮的大魚躺在他身邊,做著臨死前的痙攣。他看著那些魚,以便不停地往自己稀爛的肉上澆水。

  就在他們要返回布洛涅的時候,又是一陣狂風大作;小船又開始了瘋狂的奔馳,先是高高躍起,然後一個跟頭跌下去,不停地搖撼著這個可憐的傷員。

  黑夜來臨。一直到天亮天氣都很惡劣。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眺見的又是英國,不過海面已經不那麼波濤洶湧,他們於是迂回曲折地向法國方向駛去。

  傍晚,小雅維爾把夥伴們叫來,讓他們看一些黑斑,那是在已經算是他的身體的斷肢部分出現腐爛的不祥徵兆。

  水手們一邊看,一邊發表各自的看法:「很可能是黑病。」一個說。

  「看來要用鹽水沖洗。」另一個說。

  於是有人拎來了鹽水,倒在傷口上。傷者的臉已經蒼白,牙齒銼得咯咯響,微微扭動著身子;但是他仍然沒有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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