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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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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三年六月二十六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作者署名「莫弗裡涅斯」。﹜ 勒萊布爾先生和太太同歲。可是先生顯得更年輕些,雖說他身體比太太孱弱。他們住在南特①附近一座美麗的鄉間住宅裡,這是他們賣魯昂花布發跡以後購置的產業。 ﹛① 南特:法國西部大西洋岸盧瓦爾省省會。﹜ 房屋周圍是一座賞心悅目的花園,花園裡有飼養家禽的場地,中國式的亭子,在這片產業的盡頭還有個小花房。勒萊布爾先生是個矮個子,圓墩墩的,性格開朗,一望可知是個樂天知命、善於享受生活的小店主。他的妻子卻精瘦,好勝心強,總像是壯志未酬,不過這並沒有破壞丈夫的和睦。她染頭髮,有時讀讀小說,儘管她裝作不屑於讀這一類作品,它們卻能向她腦子裡灌輸許多幻想。有人說她是個情種,雖然她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情可以證實這種說法。不過她的丈夫有時候說:「我的妻子,她可是個熱情奔放的女人!」他講這話的神氣似乎確有所指,不免引起人們的揣測。 最近幾年,她總是跟勒萊布爾先生找碴兒,動不動就發火,狠聲惡氣的,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在折磨著她。兩人之間就這樣產生了嫌隙。他們幾乎很少交談。這位名叫帕爾米爾的太太,不斷地無事生非,用刺耳的恭維、傷人的影射和尖刻的言語,劈頭蓋臉地數落這位名叫居斯塔夫的先生。 他對此逆來順受,雖然有些厭煩,但是依然樂呵呵的;他生就一副根深蒂固的心滿意足的好脾氣,對這類自家人的麻煩事兒總能泰然處之。不過他也在尋思:究竟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原因,他妻子的脾氣變得如此乖戾?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她動不動就發火的背後有什麼隱蔽的原因,只是很難探明究竟,幾次嘗試都白費力氣。 他經常問她:「喂,我的好太太,告訴我,你對我有什麼意見?我感到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她總是這樣回答:「我沒有什麼,什麼也沒有。再說,如果我有什麼不滿意的事情,也該由你來猜。我可不喜歡對什麼也不開竅的男人,這些男人有氣無力,軟弱無能,做一點小事都得人家幫忙才行。」 他洩氣了,於是喃喃地說:「我就知道,你什麼也不肯說。」 他帶著依然待解的謎走開了。夜晚對他來說尤其難熬;因為他們倆像普通的和睦人家一樣,是同睡一張床的。所有欺侮人的手段,她都對他使出來了。她總是選擇他們並肩躺下的時候對他進行最激烈的冷嘲熱諷。她主要責怪他越來越胖:「你把地兒全占了,你真是太胖了。你後背出的汗沾在我身上,就像化了的豬油一樣。你難道以為這樣我舒服嗎!」 她經常隨便找個藉口,就逼他再爬起來,支使他到樓下去拿一份她忘記的報紙,或是一瓶他怎麼也找不到的橘花香水,因為她把它藏了起來。她還用兇惡而又挖苦的語氣大聲呵斥:「你總該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吧,傻胖子!」當他在這所沉睡的房子裡奔波了一個小時,兩手空空地回到樓上時,她對他的全部感謝就是對他說一句:「好了,再躺下吧,這樣可以給你減減肥,你都快變成塊軟塌塌的海綿了!」 她愛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叫醒他,聲稱她胃痙攣,痛得厲害,要他用法蘭絨蘸了科隆香水替她揉肚皮。他見她有病很焦急,盡心盡力為她治病;他又建議去喚醒他們的女傭塞萊絲特。這時她更是火冒三丈,吼道:「瞧你有多蠢,你這個大笨蛋!好了,過去了,我不痛了,你再睡吧,大廢物!」 他問:「你真的不痛了嗎?」 她口氣生硬地沖他說:「是的,別說話了,讓我睡吧,別再讓我心煩了。你什麼事也幹不了,連替女人按摩都不會。」 他灰心喪氣:「可是……親愛的……」 她怒不可遏:「沒有什麼『可是』……夠了,行不行?讓我清靜些吧,現在……」 接著她就轉過身去,把臉沖著牆。 一天夜裡,她猛烈地搖撼他,嚇得他一骨碌坐了起來,動作之迅速是他平時從來沒有過的。 他迷迷糊糊地問:「怎麼啦?……什麼事?」 她抓住他的胳膊,掐得他叫出聲來。她湊在他耳邊輕聲說:「我聽見屋子裡有聲音。」 他對勒萊布爾太太的頻繁的警報已經習以為常,所以並沒有過分緊張,而是從容地問道:「什麼聲音,親愛的?」 她卻嚇得心驚膽戰,渾身哆嗦,回答說:「聲音……就是聲音嘛……腳步聲……有人。」 他還是不大相信:「有人?你認為有人?不會的,你大概搞錯了。再說,你想會有誰呢?」 她依然哆嗦著說:「誰?……誰?……當然是小偷啦,笨蛋!」 他又慢慢地鑽進被窩,說:「不會的,親愛的,什麼人也沒有,你大概做夢了。」 聽他這麼說,她簡直氣壞了,掀掉被子,跳下床:「你真是膽小又無能!不管怎麼說,我可不願因為你貪生怕死而讓人殺了。」 她抄起壁爐邊的一把火鉗,立在插著門閂的門後,擺出一副戰鬥的姿態。 受到妻子勇敢榜樣的激勵,也許自覺有些羞愧,他也不情願地起身下床,連睡帽也沒有脫掉,就拿著一把鏟子站在妻子對面。他們在萬籟無聲的沉寂中等待了二十分鐘。沒有任何響聲擾亂屋中的寧靜。於是,仍然怒形於色的太太又上了床,並且聲言:「我還是肯定剛才確實有個人。」 為了避免爭吵,第二天整個白天他對這場無謂的驚慌隻字未提。 可是到了夜裡,勒萊布爾太太比頭天夜裡更使勁地推醒了她的丈夫,呼吸急促地結巴著說:「居斯塔夫,居斯塔夫,剛有人打開了花園的門。」 妻子三番五次的折騰讓他驚訝,他認為她一定得了夢遊症,他正想去用力搖醒這個危險的夢遊者,忽然他好像確實聽到屋外的牆邊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從床上爬起來,跑到窗口,他看見,是的,他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正急急忙忙穿過花園裡的一條小路。 他差點兒昏倒,喃喃地說:「有人!」他隨即恢復了理智,振作起來,就像一個業主眼見自己的產業遭人侵犯一樣,憤怒填膺,說:「你等,你等等,你馬上就會看我怎麼收拾他。」 他沖向書桌,打開抽屜,取出一把手槍,就奔向樓梯。 他妻子被弄得昏頭昏腦,叫喊著追了出去:「居斯塔夫,居斯塔夫,別扔下我,別把我一個人留下,居斯塔夫!居斯塔夫!」 可是他不聽她的;他已經跑到花園門口。 她只好趕快回到樓上,把門戶緊閉,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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