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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獲得勳章啦!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十三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作者署名「莫弗利涅斯」;一八八四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隆多利姐妹》。﹜

  有些人生來就有一種壓倒一切的本能,一種志向,換句話說就是在剛會說話和有思想時就萌生的一種願望。

  薩克勒曼先生從孩提時代起腦袋裡就只想著一件事:獲得勳章。小小的年紀,別的孩子愛戴軍帽,他卻掛著鍍鋅的勳位勳章;他經常驕傲地讓母親牽著手在大街上走,把掛著紅緞帶和金屬獎章的小胸脯兒挺得老高。

  他學習成績很糟糕,中學畢業會考①落榜了,不知道將來幹什麼是好,於是娶了一個漂亮姑娘,因為他家裡有錢。

  ﹛① 在法國,須成功通過中學畢業會考,取得業士學位,才能獲得大學入學資格。﹜

  他們像有些富裕的中產者那樣住在巴黎,主要跟同階層的人來往,難得和上流社會打交道;他們結識了一位可能當上部長的議員,並且有兩位身任局長的朋友,已經頗感榮幸。

  不過在薩克勒曼先生降生之初就鑽進他腦袋裡的那個念頭,再也沒有離開過他;哪怕是一條小小的彩色綬帶也無權在禮服上向世人展示,這一直令他痛心疾首。

  每每在林蔭大道上遇見那些勳章閃亮的人,他便心如刀絞。他懷著強烈的妒意瞟著他們。有時,在漫長的午後閑得慌,他就統計起他們的人數來。他心裡對自己說:「咱們數數瞧,從馬德蘭大教堂到德魯沃街,我到底能找出多少。」

  他慢慢向前走,巡視著人們的上裝;他那訓練有素的眼睛老遠就能分辨出那個小紅點兒。散步到了另一頭,他總是對數字之巨表示驚訝:「八個軍官,十七個騎士①。竟有這麼多!像這樣亂髮勳章,簡直是愚蠢透頂!咱們再瞧瞧,我往回走是不是還會發現這麼多。」於是他又邁著緩慢的步子往回走;讓他痛心的是,有時行人擁擠,會妨礙他的搜索,讓他遺漏了某個人。

  ﹛① 法國榮譽勳位團包括五個等級的勳位,軍官是第四級,騎士是第五級。﹜

  他知道在哪些街區遇見得最多。王宮一帶比比皆是。歌劇院大街不如和平街;林蔭大道的右邊比左邊多。

  他們似乎也對某些咖啡館、某些劇院情有獨鍾。每當薩克勒曼先生遠遠看見一群白頭發的老先生停留在人行道中央,以至妨礙了交通,他就會在心裡說:「那肯定是些榮譽勳位團的軍官!」他真想對他們脫帽敬禮。

  他已經多次注意到,軍官們的氣派和普通的騎士就是不可同日而語。他們的頭的姿勢別具一格。讓人清楚地感覺到,他們享有更高的敬意,獲得更普遍的重視,實乃名正言順。

  偶爾薩克勒曼先生也會突來一股盛怒,對所有佩帶勳章的人都無比憤恨;而他那仇恨的感情是社會黨人才有的。

  每當他看了那麼多勳章之後回到家,就像饑腸轆轆的窮漢剛剛從一家家大食品店前面經過,憤憤不平;他大聲詰問:「到底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擺脫這個肮髒的政府?」他妻子大吃一驚,問他:「你今天是怎麼啦?」

  於是他回答:「我是看見到處都有不公平的事情發生,心裡氣憤。啊!公社社員做得真對!」

  不過吃罷晚飯他又出門了,而且是去考察徽章商店。他一一審視那些形狀不同、顏色有別的勳章綬帶。他真希望這些全都是為他準備的;在一個公開典禮上,在一個人頭攢動、擠滿驚歎的人群的大廳裡,他走在一隊人的最前面,胸前順著肋骨的形狀掛滿一排排勳章,鋥鋥閃亮;他腋下夾著折疊式高頂大禮帽,像一顆明星那麼耀眼,在嘖嘖稱讚聲和敬仰的低語聲中莊嚴地走過。

  唉!無奈他沒有任何功績可以獲得任何一種褒獎。

  他於是心想:「對於一個不擔任任何公職的人來說,要想躋身榮譽勳位團實在太困難了。不妨試試弄個文化教育勳位團軍官的稱號!」

  但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著手,便同妻子談起自己的想法。妻子一聽愣住了:「文化教育勳位團軍官?你做了什麼業績,配得上這個稱號?」

  他頓時火冒三丈:「你先聽明白我的話。我正是在琢磨應該怎麼做嘛。你有時候真是愚蠢透頂。」

  她微微一笑:「好極了,你有理。可是我也不知道。」

  他卻有了一個主意:「你是不是去跟羅瑟蘭議員談一談;他也許能給我提個高明的建議。我呢,你明白,我不便跟他直接談這個問題。由我嘴裡說出來,這事兒太微妙,很難啟口。要是你出面,事情就顯得十分自然了。」

  薩克勒曼太太果然按他的要求辦了。羅瑟蘭先生答應跟部長說一說。於是薩克勒曼先生就三天兩頭地催他。這位議員最後回答他:須提交一份申請書,詳述他的資歷。

  他的資歷?見鬼。他連業士也不是。

  不過他還是工作起來,開始寫一本小冊子,題為《論人民受教育的權利》。可是他思想貧乏,未能完成。

  他換了些比較容易的題目,一連寫了好幾篇。首先是《兒童的直觀教育》。他提出在貧窮街區為兒童建立各種免費劇場;家長從孩子很小的時候起就帶他們去劇場,人們用幻燈演示賦予他們人類各種知識的基本概念。那才是真正的課堂。視覺向大腦傳授,大腦把形象刻印似地留在記憶裡,令科學成為可以說是看得見的科學。

  用這種方法教世界史、地理、自然史、植物學、動物學、解剖學,等等,還有比這更簡單的嗎?

  他把這篇論文印出來,寄給每位議員一份,每位部長十份,共和國總統五十份,巴黎各報社每家十份,外省報社每家五份。

  他接下來論述的是街道圖書館問題,他提出由國家添置一些小車,就是賣橘子小販那樣的車子,滿載圖書,走街串巷。每個居民花一個蘇的租金,就有權借閱十本書。

  「人民,」薩克勒曼先生寫道,「只有在去尋找娛樂消遣的時候才肯出門。既然他們不去尋求教育,那就讓教育去找他們,等等。」

  儘管這些論文沒有引起任何反響,他還是遞交了申請書。人們答覆他申請已經記錄在案,正在審理。他自信肯定會獲得成功,便等呀等。但毫無下文。

  於是他決定親自交涉。他請求見國民部長。接待他的是部長辦公室的一位秘書。此人年紀很輕卻舉止尊嚴,甚至有些自負自賞;他像彈鋼琴似地按動著一系列白色小按鈕,召喚著候見廳裡的傳達、侍者和下級員工。他對這位申請人肯定他的事情進展順利,並且建議他繼續他出色的著述。

  薩克勒曼先生便重又投入工作。

  羅瑟蘭先生,也就是那位議員,現在好像對他的成功特別關心起來,給他出了一大堆切實可行而又別出心裁的主意。再說他畢竟是勳位勳章獲得者,雖然誰也不知道他憑什麼獲得這項殊榮。

  他指點薩克勒曼該做些什麼新的研究,把他引薦給一些為博取榮譽而研究科學中特別玄秘部分的學術團體。他甚至在部裡支持他的申請。

  一天,羅瑟蘭先生來他朋友家吃午飯(近幾個月他經常在他家進餐),握著他的手,聲音壓得低低地對他說:「我剛剛為您爭取到一樁大大的美差。歷史著作委員會交給您一個任務,一項須去法國各地圖書館裡進行的研究工作。」

  薩克勒曼樂昏了,連吃喝都失去興趣。一周後他就動身了。

  他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查閱目錄,在堆滿積塵老厚的舊書的頂樓裡翻尋,不管圖書管理人員對他多麼嫌惡。

  一天晚上,他當時在魯昂,突然想回家和一個星期沒見面的妻子親熱一下,於是他乘上九點鐘那班火車,這樣他就可以在半夜十二點趕到家。

  他有鑰匙。他悄無聲息地進了家,高興得直打哆嗦,非常得意能給妻子一個驚喜。可是她緊插著房門。多掃興!他只好隔著門呼喊:「讓娜,是我!」

  她想必是嚇了一跳,因為他聽見她跳下床,而且還像在夢中一樣自言自語。接著她又跑向盥洗室,把門打開又關上,赤著腳在房間裡快步來回走了好幾趟,震得家具直晃,櫃櫥裡的玻璃器皿丁當響。然後,她才終於問道:「真的是你嗎,亞歷山大?」

  他回答:「當然是我,快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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