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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父親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十二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作者署名「莫弗利涅斯」;一八八五年收入短篇小說集《白天和黑夜的故事》。﹜

  他那時在公共教育部任職,住在巴蒂尼奧爾街①,每天早上都乘公共馬車去上班。就這樣,由於每天早上做一次直到巴黎市中心的旅行,他愛上了坐在對面座位上的那個年輕的姑娘。

  ﹛① 巴蒂尼奧爾街:位於巴黎西北部,現屬巴黎市第十七區。﹜

  她每天都在同一鐘點去她工作的那家商店。這是個嬌小玲瓏的淡褐色頭髮的姑娘。有些褐發女郎眼珠兒黝黑像兩個墨點,而皮膚白皙又猶如象牙的光澤;她就屬於這種類型。他總看到她從同一個街口走出來;然後就緊跑慢跑,追趕笨重的馬車。她奔跑時的那個樣兒,在匆忙之中透著靈活和優雅。她不等馬完全站穩,就跳上了踏腳板。她微微喘息著走進車廂,坐下以後,再向四周掃視一眼。

  弗朗索瓦·泰西埃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感到這張臉蛋兒可愛極了。有時候人們會遇到這樣一些女人,雖是偶逢乍遇,卻頓時有一種欲望,想把她們緊緊地摟在懷裡。這個姑娘就符合他內心的願望,符合他私心的期待,符合他心靈深處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愛情理想。

  他經常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這注視的目光令她十分窘迫,臉都漲紅了。他發現了自己的魯莽,想把目光移開;可是,儘管他極力把視線固定在別處,它總是又回到她的身上。

  幾天以後,他們互相認識了,不過還沒有交談過。如果馬車裡已經座無虛席,他就把自己的位子讓給她,自己爬到頂層去,雖然離開她有些遺憾。她現在看到他,常對他微微一笑;在他熱烈的目光下,她依然垂下眼簾,不過她對這樣的注視似乎不再生氣。

  他們終於交談了。兩人之間很快就產生一種知己的感覺,雖然僅是每天半小時的知己。毫無疑問,這半小時,成了他生命中最美妙的時光。其他時間他都想著她;在辦公室工作的漫長時間裡,她不斷出現在他的眼前。一個心愛的女人留給我們的飄忽不定而又驅之不散的身影,縈繞著他,籠罩著他,滲透他的心靈。在他看來,如果能夠完全擁有這個嬌小的女子,他會幸福得發狂,那幾乎是一種人類可望而不可即的成就。

  現在,她每天早上都和他握握手;這種接觸的感覺,她的手指輕輕按壓他的肉體的記憶,他能一直保持到晚上,覺得自己的皮膚上似乎已經保留下她的印記。在一天的其他時間裡,他都焦急地盼望著這公共馬車上的短暫旅行。星期日只會令他悶悶不樂。

  她大概也喜歡他,因為春天裡的一個星期六,她接受他的邀請,第二天同他去梅松-拉菲特①吃午飯。

  ﹛① 梅松-拉菲特:巴黎西邊的一個小城。﹜

  她先到了車站等他。見他有些意外,她對他說:「在動身之前,我有話要跟您說。我們還有二十分鐘時間,綽綽有餘了。」

  她倚在他胳膊上,渾身發抖,眼簾低垂,面頰煞白。她接著說:「您可不要誤解了我。我是一個正派的姑娘。您必須答應我,您必須保證不做任何……不做任何……不管怎麼樣……無論如何都不能做……不得體的事情……我才會跟您去那兒。」

  她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她說完了。他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因為他既感到幸福,又有點兒失望。打心底裡,他也許寧願事情是這樣的;可是……可是這一夜他都陶醉在一連串的美夢裡,弄得他心蕩神迷。可以肯定,如果他知道她是個輕浮女子,他是不會這麼愛她的;可是在他看來那也是很誘人、很有趣的喲!男人們在愛情上的種種自私的算盤,讓他心緒煩亂。

  見他一言不發,她眼角閃著淚水,聲音激動得顫抖,接著說:「如果您不答應充分尊重我,我就回家。」

  他溫柔地拉住她的胳膊,回答:「我答應您;做什麼,尊重您的意願。」

  她似乎放心了,微笑著問:「您這話,是真的嗎?」

  他緊盯著她的眼睛,說:「我向您保證!」

  「咱們去買票吧。」她說。

  車廂裡坐滿了旅客,他們一路上沒能夠說多少話。

  到了梅松-拉菲特,他們就向塞納河邊走去。

  溫暖的空氣令人身心輕鬆。陽光普照著河面、林木和草地,無數光束把愉悅注入人的肌體和心靈。他們手拉著手沿著河岸散步,看小魚兒成群地在水中游竄。他們向前走著,沉浸在幸福裡,仿佛從地上騰升到狂熱的幸福境界。

  還是她先開口:「您一定認為我瘋了吧。」

  他問:「怎麼會呢?」

  她接著說:「單獨一個人跟您到這兒來不就是發瘋嗎?」

  「才不是呐!這是很自然的事。」

  「不!不!在我看來,這並不自然,因為我可不願意失足,而人們都是在這種情況下失足的。可是您一定知道,每天都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一月到頭,一年到頭,天天如此,實在讓人鬱悶!我一個人和媽媽一起生活。她有很多傷心的事,總是無情無緒。我呢,我盡力而為。我試圖努力讓自己生活得快樂些,但並不是總能如願。不過不管怎麼樣,到這兒來總是不好的。無論如何,您不會責怪我吧?」

  他緊緊地擁抱住她,親吻她的耳朵,作為對她的回答。可是她猛地一下掙脫了,並且突然生起氣來:「噢!弗朗索瓦先生,您向我保證過的。」

  他們於是又向梅松-拉菲特方向走回來。

  他們在一個人稱「小阿弗爾」的地方吃了午飯。那家飯館位於河邊,低矮的房屋掩隱在四棵巨大的楊樹之間。曠野、炎熱、少許白葡萄酒以及彼此挨近的興奮,讓他們臉色通紅,呼吸急促,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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