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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傘①

  ——獻給卡米耶·烏迪諾②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四年二月十日的《高盧人報》;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隆多利姐妹》。﹜
  ﹛② 卡米耶·烏迪諾:法國劇作家和小說家,莫泊桑的好友,莫泊桑的女友艾爾米娜·勒孔特·德·諾伊夫人的兄弟。﹜

  奧萊依太太很節省。她知道一個蘇也是珍貴的;為了讓錢財增值,她有一大套嚴格的清規戒律。她家的女傭要想報虛賬揩點油肯定得費盡心機;就連奧萊依先生想要幾個零花錢也難於登天。其實,他們的景況堪稱小康,又無兒無女。但是奧萊依太太看到白花花的銀幣從她手裡出去,卻感到那麼痛苦,就好像心被撕掉了一塊。每次她迫不得已付出一筆稍大的開支,即使是無法再省的,那天夜裡她也會輾轉難眠。

  奧萊依一再勸妻子:「你手頭盡可以放寬一點,既然我們從來也沒有吃過老本。」

  她總是回答:「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錢多總比錢少好。」

  這是個四十歲的矮小的女人,性子急,臉上已生出皺紋,愛乾淨,動不動就發脾氣。

  她的丈夫時時刻刻都在抱怨,被她弄得缺這少那,飽受其苦。某些東西該有的沒有,讓他特別難過,因為缺少這些東西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他在陸軍部任主任科員。他在這個職位上待著,純粹是遵從妻子的命令,為了在家裡從不動用的定期利息之外再增加些收入。

  然而,兩年來,他總夾著那把滿是補丁的傘來上班,經常招致同事們的冷嘲熱諷。他終於受不了他們的譏笑,要求奧萊依太太無論如何給他買一把新傘。她去買了一把八個半法郎的,是一家大商店招徠顧客的削價商品。同事們看出這是一件成千上萬地投放到巴黎市場上的大路貨,又嘲弄起他來;奧萊依為此傷心透了。那雨傘也確實不頂用,三個月的工夫就報廢了,部裡人全把它當作笑料。甚至有人編了一支小曲,偌大的辦公樓裡,從早到晚,從樓上到樓下,都聽得見有人在唱。

  奧萊依氣憤極了,強令妻子給他選購一把新的大雨傘,要精織綢緞的,價格至少二十法郎,而且要帶回發票為證。

  結果她買了一把十八法郎的;交給丈夫的時候,還惱怒得面紅耳赤,宣佈:「你至少得用五年。」

  奧萊依趾高氣揚,在辦公室裡獲得了一次真正的成功。

  他當晚回到家,妻子非常擔心地看著傘,對他說:「你可不能老讓鬆緊帶緊箍著傘,這麼做會把傘面箍裂的。你要多加小心,反正我決不會這麼快又給你買一把。」

  她拿過傘來,解開扣,抖開傘褶。突然她嚇得呆若木雞。她看見一個圓圓的窟窿,有一生丁硬幣大小,赫然出現在傘面中央。是雪茄煙燒的!

  她嘀咕道:「這是怎麼了?」

  她丈夫看也沒看一眼,若無其事地回答:「誰怎麼了?什麼怎麼了?你說的什麼呀?」

  現在怒火堵塞了她的喉嚨,她已經語不成聲:「你……你……你把……你的……你的……傘……燒了。你……你……你簡直是……瘋了!……你是想讓咱們傾家蕩產呀!」

  他頓時臉色煞白,轉過身來:「你說什麼?」

  「我說你把傘燒了。你看!……」

  她仿佛要打他似地向他沖過來,把那個燒破的小圓洞猛地杵到他的鼻子底下。

  他面對這個傷痕好一陣不知所措,嘟噥著:「這個……這個……這是怎麼回事?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敢對你發誓,不是我弄的,我什麼也沒做。我……我不知道這把傘怎麼會這樣。」

  她現在已經是大吼大叫了:「我敢打賭,你一定拿它在辦公室裡惡作劇來著,你一定耍猴兒來著,你一定打開了向人顯擺來著。」

  他回答:「我只打開過一次讓大家看看這傘多麼漂亮。如此而已,我敢發誓。」

  她氣得跺著腳,跟他撒潑大鬧起來。對一個性情和平的男人來說,夫妻間鬧到這個份上,那家庭真比槍林彈雨的戰場還要可怕。

  她從顏色不同的那把舊傘上剪下一塊綢子,補在新傘上。第二天,奧萊依帶著修補了的雨具出門,神情謙卑得多了。他一到部裡就把它塞進自己的櫃子,如同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再也不去想它。

  可是,傍晚他剛回到家,妻子就把他手裡的傘奪過去,打開來檢查情況。她簡直驚呆了,因為展現在她面前的是一起無法彌補的慘禍。傘面上密密麻麻佈滿了顯然是燒灼造成的小孔,就像有人把燃著的一鬥煙的餘燼一股腦兒倒在上面似的。傘完蛋了,而且無法補救。

  她注視著這一切,一言不發,因為她憤怒到了極點,嗓子眼裡連一個字也迸不出來了。而他呢,也望著損壞的傘目瞪口呆,又是驚駭又是沮喪。

  接著夫妻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著他低下頭垂下了眼睛;接著她把那千瘡百孔的東西扔過來,他臉上挨個正著;接著她一股無名怒火上躥,終於衝開了嗓門兒:「啊!壞蛋!壞蛋!你是成心這麼做的!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你休想再有新傘……」

  一場大吵大鬧又開始了。一個小時的暴風驟雨過後,他才有辯解的機會。他賭咒發誓,說自己也弄不懂是怎麼回事;這件事只可能是出自別人的惡意或者報復。

  一陣門鈴聲解救了他。是一位友人如約到他們家來吃晚飯。

  奧萊依太太把情況說了請他評理。反正買一把新傘,那是絕不可能了,她丈夫休想再有一把新傘。

  友人回答得十分在理:「那樣的話,太太,可就毀了衣裳啦,衣裳當然更值錢。」

  那矮小的女人依然氣呼呼的,回答:「那麼,就讓他拿一把野炊用的粗布傘,反正我決不會再給他一把新的綢傘。」

  一想到要他拿粗布傘,奧萊依奮起反抗:「那我,我就辭職不幹!我決不打著粗布傘到部裡去。」

  那位朋友又說:「把這一把換個傘面,也不會太貴。」

  奧萊依太太火更大了,嘟噥道:「換傘面至少要八法郎。八法郎加十八法郎,就是二十六法郎!為一把傘花二十六法郎,這簡直是發瘋,是精神有病!」

  那位朋友是個貧寒的小市民,忽然計上心來:「那就去要求你們的保險公司賠償。東西燒毀了,只要是在你們住宅裡燒毀的,保險公司都應該賠償。」

  一聽這個主意,那矮小的女人頓時怒氣全消;她琢磨了一分鐘,然後對丈夫說:「明天,去部裡以前,你先去一趟馬泰內爾保險公司,讓他們看一下傘的情況,要求他們賠償。」

  奧萊依先生嚇了一跳:「殺了我也不敢去!無非是損失十八個法郎,沒什麼了不起。餓不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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