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晚會的日子到了。羅瓦賽爾太太大獲成功。她比所有的女士都美麗,又雅致又嫵媚,滿面春風,快活得幾乎發狂。所有的男士都盯著她,打聽她的姓名,求人引見。部長辦公室的人員全都要和她共舞一曲。部長也注意到了她。

  她興奮地跳舞,發了瘋似地投入,快樂得陶醉了;她沉溺在她的美貌的勝利和成功的光輝裡,沉溺在奉承、讚美、追慕以及對女人來說無比甜美的完全勝利的幸福雲霧裡,已經忘乎所以了。

  她在早晨四點鐘才離開。她丈夫從半夜起就在一間空蕩蕩的小客廳裡睡著了;那裡還有另外三位先生,他們的太太也都在盡情歡樂。

  他怕她出門受寒,連忙把帶來的衣裳披在她身上,那是日常穿的衣裳,很寒磣,和漂亮的舞衣極不調和。她馬上意識到這一點;為了不讓身裹豪華皮衣的太太們發現,她想趕快溜走。

  羅瓦賽爾拉住她,說:「等一等啊。到外面你會著涼。我去叫一輛馬車。」

  不過她根本不聽他的,飛快地走下樓梯。他們到了街上,那裡沒有出租馬車;於是他們就找起來;見一輛馬車在遠處走過,他們就追著向車夫大聲喊叫。

  他們向南朝塞納河走去,凍得直打哆嗦,幾乎絕望了。終於在沿河馬路上找到一輛夜間拉客的舊馬車。這種馬車在巴黎只有天黑以後才看得到,好像白天會自慚形穢似的。

  這輛車一直把他們送到殉道者街,他們的家門口;他們淒淒慘慘地爬上樓回到家裡。對她來說,一切到此結束。而他呢,還想著要在十點鐘趕到部裡上班。

  她對著鏡子脫下披在肩上的舊衣裳,想再看看榮極一時的自己。但是她忽然大叫一聲。原來她脖子上的項鍊不見了。

  她丈夫這時衣裳已經脫了一半,問道:「你怎麼啦?」

  她已經嚇壞了,轉身對他說:「我……我……我跟弗萊斯蒂埃太太借的項鍊不見了。」

  他大吃一驚,猛地站起來:「什麼!……怎麼會!……這不可能!」

  他們於是在裙子的褶皺裡、大氅的夾層裡、衣兜裡搜尋。還是找不到。

  他問:「你確實記得離開舞會的時候還戴著嗎?」

  「是啊,在部裡的衣帽間我還摸過它呢。」

  「不過,如果是在街上丟的,掉下來的時候我們會聽見的呀。大概是掉在車上了。」

  「對,有可能。你記下車號了嗎?」

  「沒有。你呢,你也沒注意車號?」

  「沒有。」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驚呆了。最後羅瓦賽爾重新穿上衣裳,說:「我去把我們剛才步行的這段路再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

  說完他就走了出去。她就這樣穿著晚會的衣裳,連上床睡下的氣力都沒有了,沮喪地倒在一張椅子上,既不生火也不想什麼。

  將近七點鐘丈夫回來了。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隨即又去警察局和各報館,請他們代為懸賞尋找;又去出租小馬車的各家車行,總之,凡是可能有一點兒希望的地方都去了。

  她整天都等著,因為面對這個可怕的災難,她一直處於驚慌失措的狀態。

  羅瓦賽爾傍晚才回來,臉也消瘦了,面色慘白。他毫無所獲。

  「只好給你那位朋友寫封信了,」他說,「就說你把鏈子的搭扣弄斷了,正在找人修理。這樣我們可以有個應付的時間。」

  於是他說她寫。

  過了一個星期,他們已經失去一切希望。

  羅瓦賽爾一下子老了五歲。他說:「只好考慮買一串賠她了。」

  第二天,他們拿了那個裝項鍊的盒子,按照盒裡面印的字號,前往那家珠寶店。珠寶商查了幾個賬簿,說:「太太,這串項鍊不是我這兒賣出的,只有盒子是我這兒配的。」

  他們於是跑了一家又一家珠寶店,憑他們的記憶,要找一副一模一樣的項鍊。兩個人都萬分苦惱和焦急。

  他們在王宮廣場的一家店裡找到一副鑽石項鍊,看樣子跟他們尋找的那一副完全一樣。這件首飾原價四萬法郎。如果他們要的話,店家可以三萬六就賣給他們。

  他們於是要求珠寶商三天之內不要賣掉。他們並且談妥條件,如果在二月底以前找到原物,這一副項鍊便作價三萬四千法郎由店家收回。

  羅瓦賽爾手頭有父親留給他的一萬八千法郎。其餘的只能借了。

  他們就借起錢來,跟這個借一千法郎,跟那個借五百;這兒借五個路易①,那兒借三個。他簽了不少借據,訂了不少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的契約,而且不得不同高利貸者和形形色色放債人打交道。他把自己整個下半生都押上了,不管能否償還就冒險簽下字據。他深知未來會有無限煩惱,經受極端的貧困,物質上會飽嘗匱乏,精神上會歷盡磨難;儘管對這種前景滿懷恐懼,他還是把三萬六千法郎放到那個商人的櫃檯上,取來了那副新項鍊。

  ﹛① 路易:法國舊時金幣;一個金路易相當於二十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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