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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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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瓦熱大媽① ——獻給喬治·布榭②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四年三月三日的《高盧人報》;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密斯哈麗特》。﹜ ﹛② 喬治·布榭(1833—1894):法國國家自然史博物館比較解剖學教授。福樓拜的好友;與左拉、莫泊桑均有交往。﹜ §1 我已經十五年沒有再來維爾洛涅了。今年秋季打獵,住在我的朋友塞爾瓦家,這才舊地重遊。那時我這位朋友剛修建完他那座被普魯士人毀壞的城堡。 我無限熱愛這一鄉土地。世界上有一些賞心悅目的角落,對人的眼睛有一種近乎肉感的魅力。人們對它們的愛甚至帶有性愛的意味。我們這些對大地特別容易動情的人,看到一些泉水,一些樹林,一些池塘,一些山丘,每每就像一次豔遇一樣深受感動,甜蜜的回憶會終身難忘。有時候,我們的思想會回到某一角森林,某一段河岸,或者某一片鮮花盛開的果園;儘管只是曾在一個美好的日子裡偶爾一瞥,但內心留有深刻的印象,就像在一個春天的早晨在街頭遇見的女郎,穿著淺色透明的衣衫,在我們心靈和肉體裡留下一種難以平息和磨滅的欲望,一種擦肩而過的幸福之感。 在維爾洛涅,我愛這片原野上的一切,這片原野上,小樹林星羅棋佈;小溪像血脈一樣在泥土裡縱橫流淌,為大地注入血液。在小溪裡可以捉到蝦、鱸魚和鰻魚!真是其樂無窮!有些地方還可以洗澡,而且在潺潺溪流岸邊的高高草叢裡還經常可以發現沙錐鳥。 我像山羊一樣敏捷地前進,眼睛緊盯著我的兩條在前面東尋西找的獵犬。塞爾瓦在我右邊一百米遠的一片苜蓿地裡搜索。我繞過索德爾家樹林邊界的灌木時,遠遠看見一所茅屋的廢墟。 我馬上想起我最後一次看到這座茅屋時的情景,那是一八六九年的事了;那時它是那麼乾淨,牆上攀著葡萄藤,門前有幾隻母雞啄食。如今它卻成了一座毫無生氣的廢墟,只剩下立著的骨架,殘垣頹壁,一片淒涼。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傷懷的呢? 我還記得有一天我累得精疲力竭,一位老婦人曾請我進屋喝了一杯葡萄酒。當時塞爾瓦跟我講過那家人的故事。父親經常違禁偷獵,被憲兵打死了。兒子,我從前見過,一個瘦高個兒的小夥子,摧殘起野物來心狠手毒也是出了名的。大家都管他們叫索瓦熱。 這究竟是姓還是綽號呢①? ﹛① 索瓦熱(Sauvage):在法語中作為普通名詞有「野蠻」、「殘忍」等含義。﹜ 我呼喚塞爾瓦。他邁著鷺鷥般的長腿走過來。 我問他:「這家人怎麼啦?」 他就給我講了下面這段奇事兒。 §2 宣戰①的時候,小索瓦熱三十三歲,他應徵入伍,撇下母親一個人在家。人們並不太替老婆婆擔心,因為她手上有點錢,這個大家都知道。 ﹛① 宣戰:指一八七〇年七月普法戰爭爆發。﹜ 她仍舊住在樹林邊這座孤零零的房子裡,獨自一個人,遠離村莊。再說,她也不害怕,因為這個又高又瘦的老婆婆,就像她家的男人們一樣,脾氣倔強;她很少有笑的時候,人們也從來不跟她開玩笑。再說鄉下的女人本來就不大有笑容。笑,那是男人們的事!女人的心靈抑鬱而又狹窄,她們的生活單調得見不到一線光彩。莊稼漢在酒館裡養成了一點鬧中取樂的習慣,但他的婆娘永遠是板著面孔,一本正經。她們臉上的肌肉從來也沒有習練過笑的運動。 索瓦熱大媽在她的茅屋裡繼續過著平平常常的生活。不久以後,茅屋就覆蓋上一層積雪。她每個星期到村子裡來一次,買點麵包和肉;然後就回她的農舍去。聽人說有狼出沒,她出門時總背著槍,兒子的那支槍,槍已經生銹,槍托子也被手磨壞了。索瓦熱老婆婆的樣子看上去很有趣:她高高的個子,微微駝著背,地面雪厚,她只能緩慢地跋涉前進,緊巴著腦袋的黑帽子把誰也沒看見過的白頭發捂得嚴嚴實實的,帽子後面露出槍管。 有一天,一批普魯士人來到這裡。按照每一戶的財產和收入多少,他們被分配到居民家裡吃住。人們知道老婆婆有錢,所以她攤到四個。 這是四個胖墩墩的小夥子,金黃色的皮膚,金黃色的鬍子,藍眼睛,儘管已經疲憊不堪,可是仍舊肥乎乎的;他們雖然是在被自己征服的國家,倒是都很和氣。他們單獨住在這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家裡,對她體貼入微,盡可能減少她的勞累和開支。人們可以看到,每天早上,索瓦熱大媽忙前忙後準備早飯的時候,他們四個人僅僅穿著襯衫,在積雪映照得格外耀眼的陽光下,圍著井洗臉,用大桶的冷水洗他們北方男人的白裡透紅的皮膚。接著,又可以看到他們打掃廚房,擦窗戶,劈木柴,削土豆,洗衣裳,就像四個孝順兒子圍在母親身邊,幹著各種家務活兒。 但是,她卻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她那瘦高個兒、鷹鉤鼻、褐眼睛、濃濃的鬍子在嘴唇上堆起一個黑毛團的兒子。她每天都要挨個兒問那四個住在她家的士兵:「您知道那支法國部隊,第二十三團,開到哪兒去了嗎?我的兒子就在那裡面。」 他們每一次都回答:「不吃(知)道,一填(點)也不吃(知)道。」他們的母親也在遠方,他們能夠理解她的痛苦和憂慮,於是千方百計地在小事兒上關心她。何況,她也愛這四個敵兵,因為鄉下人沒有多少愛國主義的仇敵情緒;那只屬於上等階級。卑微的眾生,也是付出最多的人群,因為他們貧窮,一切新的重負都壓在他們身上;因為他們人數眾多,他們成批地被屠殺,成為真正的炮灰;因為他們最弱小,最缺乏抵抗的能力,他們經受的戰爭帶來的災難也最殘酷和深重。他們不理解那些好戰的狂熱叫囂,那些激昂慷慨的榮譽觀念,以及那些六個月以來已經把戰勝和戰敗的兩個國家都弄得筋疲力盡的所謂政治謀略。 談到住在索瓦熱大媽家的四個德國人,當地人都說:「他們可算找到自己的家了。」 然而,一天早上,老婆婆獨自在家的時候,遠遠望見一個人在平原上向她的住處走過來。她很快就認出那是走村串鎮的郵遞員。他交給她一張折起來的紙;她從眼鏡盒裡抽出做針線活兒用的那副眼鏡,便讀起來: * 索瓦熱太太: 這封信給您帶來一個不幸的消息。您的兒子維克多昨天被一顆炮彈炸死;這顆炮彈幾乎把他劈成了兩半。我當時就在他跟前。在連隊裡我們總並肩而行;他常跟我談起您,並且要我在他萬一遭到不幸時通知您。 我取出了他衣袋裡的表,會在戰爭結束以後帶來交給您。 向您致以親切的敬禮。 第二十三步兵團二等兵 塞賽爾·裡沃 * 寫信的日期是三個星期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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