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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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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四年三月九日的《高盧人報》;一八八五年收入短篇小說集《白天和黑夜的故事》。﹜ 別看他現在又窮又殘廢,卻也有過好一些的日子。 十五歲那年,在通往瓦爾維爾的大道上,他的兩條腿被一輛大車軋斷。從那時候起,他就架著兩根木拐,一搖一晃地拖著身子,在路邊或者到農家莊院裡乞討。架拐日久,他的兩肩高聳到耳邊,腦袋就像深陷在兩座山峰之間。 他是比埃特村的本堂神父在萬靈節前夕從一條溝裡撿來的棄嬰,因此給他起名叫尼古拉·諸聖①。他靠善心人的佈施長大,任何教育都沒有他的份兒。村裡的麵包鋪老闆拿他開心,灌了他幾杯燒酒,害他變成了殘廢,從此成為流浪漢,除了伸手乞討,什麼也不會幹。 ﹛① 每年十一月二日是天主教的萬靈節,萬靈節前夕是諸聖節。﹜ 從前,德·阿瓦利男爵夫人在緊靠她府邸的農莊的雞窩旁,給他留了一個狗窩似的地方,鋪滿乾草,讓他睡覺。饑餓難當的時候,他去府邸的廚房,總能得到一塊麵包和一杯蘋果酒。老婦人還經常從臺階頂上或者臥房窗口扔給他幾個蘇。可現在她已經去世了。 在這一帶村子裡,人們都不大願意給他施捨,因為太瞭解他的底細;四十年來總看見他那衣衫襤褸、畸形怪狀的身軀架著兩根木拐從這家茅舍晃悠到那家茅舍,早就膩煩了。偏偏他又根本不想離開,因為在地球上,除了這個角落,除了他死撐苦熬生活過來的這三四個村莊,他就不知道還有別的地方。他給自己劃定了一個乞討的範圍,從不越出他已經習慣了不去逾越的界限。 樹木就是他的目光的邊緣,他不知道樹後面是否還有世界。村民們總在自己的田邊或者圩溝邊看到他,實在厭倦了,常常沖他叫喊:「你幹嗎就不去別的村子,老杵著拐在這兒轉悠呢?」 他總是一言不答地走開,心裡卻頓時恐懼萬分,那是對未知世界的說不清的恐懼,窮人對許多事物的模模糊糊的恐懼,例如新的面孔呀,人家的辱駡呀,不認識他的人的懷疑目光呀,還有兩個一撥在大路上走來、嚇得他本能地鑽進灌木叢或者躲到石子堆後面的憲兵。 每當他遠遠看見陽光下配飾閃亮的憲兵,他的動作突然變得出奇地敏捷,那是怪物藏身時特有的敏捷。他從木拐上迅速出溜下來,像一件破衣服似地落在地上,然後把身體滾成球狀,變得極小,像縮在窩裡的野兔平貼地面趴著,他那上下棕色的破衣爛衫和泥土渾然一體,簡直看不出他來。 話雖這樣說,實際上他還從未和憲兵打過交道。他這本領是血液裡帶來的,就像他的膽怯和狡猾是從他根本不認識的父母那裡遺傳下來的一樣。 他沒有片瓦,沒有住房,沒有容身之地,沒有藏身之所。夏天,他到哪兒睡哪兒;冬天,他就施展靈活的身手,溜進倉房或者牲口棚。他總能在被人發現以前撤離現場。從哪些窟窿能潛入房屋,他都了若指掌;由於常年使弄木拐,他的兩臂力大驚人,單憑手腕的力量就能爬上貯藏乾草的頂樓;如果走家串戶討得足夠的食物,還可以在裡面待上四五天不下來。 他生活在人群當中,卻像一個生活在叢林裡的野獸,一個人也不認識,一個人也不愛,在鄉下人中間只能引起一種冷漠的輕蔑和無奈的反感。人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吊鐘」,因為他的身體在兩根木棍中間擺動,活像一口吊在立柱中間的鐘。 兩天以來,他沒有吃過一點東西。再也沒有人給他施捨。人們終於再也不願見到他了。站在家門口的農婦們見他走過來,老遠就沖他大喊:「走開好嗎,你這個無賴!我三天前剛給過你一塊麵包!」 他在木拐上身子一轉,向鄰家的房子走去;可他在鄰家受到的接待也一樣。 各家門口的婦女們都異口同聲:「咱們總不能整年養活著這個遊手好閒的傢伙呀。」 可是遊手好閒的人每天也要吃飯。 他已經走遍聖伊萊爾、瓦爾維爾和比埃特,沒有討到一個生丁、一塊剩麵包。他僅有的希望就是圖爾諾勒了;可是去那裡他得在大路上走兩法裡的路程,他肚子和口袋都空空的,他已經疲憊不堪,再也挪動不了。 不過他還是上路了。 那是十二月,寒風在田野上勁吹,在光光的樹枝間呼嘯;又低又暗的天空裡烏雲疾馳,不知要趕往何處。殘疾人緩慢地走著,吃力地輪番移動著他的兩根拐棍,同時用那條殘留的扭曲的腿撐著身子;那殘腿的末端是一個畸形足,用一塊破布片包裹著。 他時不時地在溝邊坐下來,休息幾分鐘。饑餓在他混亂、沉重的心靈上更增添一層悲哀。他只有一個念頭:「吃」,但是他不知道怎麼能弄到東西吃。 他在漫長的路上艱苦跋涉了三個小時;後來,他遠遠望見那村莊的樹木了,便加快了動作。 他見到第一個村民,就向他求乞。這人回答他:「你怎麼又來了,老主顧!我難道就永遠也擺脫不了你嗎?」 「吊鐘」只好走開了。他挨家挨戶地乞討,人們都對他狠聲惡氣,什麼也不給就打發他走。不過他既忍耐又執拗,繼續討下去。他連一個蘇也沒討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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