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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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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為了說服對方,她就自己還能活多久,大加論證起來。 「放心吧,我頂多再活五六年。我快七十三了,身子骨不中啦。有天晚上,我簡直以為自己要過去了。就像有人把我掏空了似的,多虧人家把我抬上床。」 不過希科不是好哄騙的。 「哪裡會,哪裡會,老油子,您結實得像教堂得大鐘哩。您至少能活到一百一十歲。肯定,您死在我後頭。」 一整天就這麼花在扯皮上了。明擺著老太婆寸步不讓,最後客棧老闆只好答應給她五十枚銀幣。 他們第二天就簽了字據。瑪格魯瓦爾大媽還要了十個銀幣的紅包。 三年過去了。老太婆像有魔法保護似地身強力壯。她好像一天也不見老。希科簡直絕望了。他覺著自己付這筆錢仿佛已經有半世紀之久,受騙了,上當了,破產了。他三天兩頭兒去農莊看望老太婆,就如同人們七月裡常到田間看麥子是否熟透可以開鐮一樣。她每次接待他都帶著狡黠的眼神,好像能把他作弄得這麼利落,她正在自鳴得意。而他卻扭頭就跳上他的小馬車,嘟噥著:「你就像永遠也不死,老骨頭!」 他一籌莫展。一見到她,就恨不得把她掐死。他恨她,那是一種兇狠而又陰險的恨,一種慘遭打劫的鄉下人的恨。 於是他琢磨起辦法來。 終於有一天,他又像頭一次跟她提出交易時那樣,興高采烈地搓著手,來看老太婆。 閒聊了幾分鐘以後,他說:「我說,大媽,您來埃佩維爾的時候,幹嗎總不上我店裡吃飯呢?有人嚼舌頭了,說咱們鬧翻了,我聽了很難受。您知道,您上我那兒吃飯,一個子兒也不用花。我不是那種計較一兩頓飯的人。您啥時想來,只管來,別客氣;我反倒高興。」 瑪格魯瓦爾大媽不用他三請四讓;第三天,她坐著長工賽勒斯坦趕的馬車去集上,就毫無顧忌地把馬牽進希科老闆的馬棚,自己還要了店主許下的午飯。 客棧老闆笑容滿面,拿她當貴婦人一樣款待,給她端上子雞、灌腸、鰻魚、羊腿和肥肉片兒加白菜。可是她幾乎什麼也沒吃;她從小簡樸慣了,過的是一盤菜湯一塊麵包抹黃油的生活。 希科大失所望,再三勸她多吃些。她也不喝酒。她甚至拒絕喝咖啡。 他說:「您總得喝一小杯吧?」 「哦?這倒行。我不拒絕。」 於是他使足氣力向客棧另一頭大喊:「羅薩麗,來一瓶好白酒,上等的,最濃的。」 女侍出現了,拿著一個長瓶子,上面貼著一張葡萄葉子形的商標。 他斟了兩小杯。 「大媽,嘗嘗,這可是好酒。」 老太婆不慌不忙地喝起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好讓快感多延續一會兒。她喝完杯裡的酒,還把剩底兒一滴一滴空到嘴裡。然後贊道:「不錯,當真是好酒。」 她話音還沒落地,希科又給她滿上第二杯。她想推辭也來不及了,索性像第一杯那樣,慢慢品嘗。 希科又想請她接受第三巡,她拒不從命。他非要她喝不可:「您看呀,這,這簡直就像牛奶一樣;我一口氣喝十杯,十二杯,都面不改色。它就像糖一樣化解了,既不脹肚,也不上頭,簡直可以說在舌尖上就化成了汽兒。沒有比這酒對健康更有益的了。」 她其實也很想喝,於是就同意了;不過她只喝了半杯。 這時,希科突然變得大方起來,大聲說:「嗨,既然您喜歡,我就送您一小桶,為的就是讓您看看,咱們始終是一對好朋友。」 老太婆也沒說不要,就走了;她已經有幾分醉了。 第二天,客棧老闆進了瑪格魯瓦爾大媽的院子,就從車裡取出一個有鐵箍的小木桶。他想請她品嘗桶裡的酒,見證一下確實是同樣的上等白酒。他們每人又喝了三杯。臨走時,他表示:「喂,您聽著,喝完了,我那兒還有,您千萬別見外。」 說罷他就跳上他的兩輪輕便馬車。 四天后他又來了。老太婆正在屋門前忙著切放在湯裡的麵包。他走過去,跟她問好。他說話時幾乎挨到她的鼻子,為的就是聞聞她的哈氣。他聞出了一股酒精味,於是喜形於色。 「您可以請我喝一杯嗎?」 於是他們碰著杯,滿上了兩三次。 可是不久地方上就風言風語,說瑪格魯瓦爾大媽經常獨自一人喝得爛醉如泥。有時見她倒在廚房裡,有時見她倒在院子裡,有時見她倒在附近的路上,跟死屍一樣一動不動,只好抬著把她送回去。 希科不再去她家。有人跟他談起這位鄉下女人,他總是一臉惋惜地說:「在她這把年紀,沾上這種嗜好,不是遭罪嗎?您瞧,人老了,真是沒辦法。這麼著,早晚要讓她吃個大虧。」 果然,這讓她吃了個大虧。第二年冬天,臨近聖誕節的時候,她喝得爛醉,倒在雪地裡死了。 於是希科老闆繼承了她的農莊。他還斷言:「這個老大媽,她要是不貪杯,肯定還有十年的活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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