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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我們坐下來吃飯;但是都有點緊張,尤其是年輕人。直到吃烤肉的時候一切都還好,後來鐘聲突然又敲響了,而且接連響了三下,這三下又重又長的鐘聲震得我們連手指尖都打顫,氣都透不過來了。我們面面相覷,手裡空舉著叉子,內心充滿神秘的恐懼感。

  終於還是我的母親說:「真奇怪,過了這麼長時間又回來敲鐘。巴蒂斯特,再去看看,不過別一個人去;在座的哪位先生陪你去。」

  我舅舅弗朗索瓦站起來。他是個大力士,常以自己強壯有力而驕傲,頗有些天不怕地不怕。我父親對他說:「帶一支槍去吧。誰也不知道會是怎麼回事。」

  但是我舅舅只拿了一根手杖,就立刻同那個傭人一起出去了。

  我們留下的人戰戰兢兢,憂心忡忡,吃不下飯,也無心說話。父親安慰我們說:「你們等著看吧,不是一個乞丐就是一個行路人在大雪裡迷了路。他先敲了一次鐘,見沒有人立刻給他開門,就想再去找一找路,可是沒有找到,便再回到我們的門口來敲鐘。」

  我們感到舅舅似乎去了一個鐘頭之久。他終於回來了,氣咻咻的,罵著:「什麼也沒有,他媽的,肯定是個搗蛋鬼!此外,只有那條該死的狗在離城牆一百米遠的地方叫個不停。我要是帶了一杆槍,就把它斃了,讓它住口。」

  大家又吃起飯來,不過心裡都惴惴不安,感到這件事並沒有完,就要發生什麼事,那口鐘馬上還會響起來。

  就在人們切三王來朝餅的時候,它果然又敲響了。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我舅舅弗朗索瓦剛喝了點香檳酒,發誓一定要去殺了「他」。見他怒氣衝天,我母親和舅母連忙跑過去攔住他。我父親雖然很鎮靜,而且有點兒腿腳不便(他從馬上跌下來摔斷了一條腿,從那以後就拖著腳走路),也表示要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的兩個哥哥,一個十八歲,一個二十歲,跑去拿槍。看到沒有人注意我,我就抄起一支氣槍,也準備跟隨去探險。

  探險隊立刻出發了。父親、舅舅和手拿提燈的巴蒂斯特走在前頭。哥哥雅克和保爾緊隨著他們。我也不顧母親的勸阻,跟在最後。母親和她的姐姐以及我的幾個表姐在家門口等著。

  雪又下了有一個鐘頭了;樹木都覆蓋著積雪。樅樹幾乎被這灰白色的外套壓彎了腰,看上去就像一座座白色的金字塔或者一個個巨大的糖錐;透過細密的雪花織成的灰濛濛的帷幔,只能隱隱約約看到那些較小的灌木,它們在黑暗中已經變得十分模糊。雪下得那麼大,只能看出十步遠。多虧那盞提燈在我們前面投下一道耀眼的亮光。開始沿著在城牆體內鑿成的轉梯往下走的時候,老實說,我害怕起來。就好像有人在我身後走來,這個人就要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拖走似的。我真想往回走;可是回家又要穿過整個花園,我更不敢。

  我聽見通向平原的那扇門打開了;接著,舅舅又罵起來:「媽的,他又走了!這狗雜種,只要看到他的影子,我就一槍幹掉他。」

  茫茫原野看上去陰森森的,不,不如說感覺到是陰森森的,因為我們根本看不見它;能夠看見的只是無邊的雪的帷幕,頭上,腳下,前面,左面,右面,鋪天蓋地。

  舅舅又說:「聽,那條狗又叫了;我這就去讓它領教一下我的槍法。還是這樣乾脆。」

  但是我父親心腸很慈善,他說:「最好還是去找找它,這可憐的畜生是餓極了才叫的。它是在呼救呀,這不幸的東西;它像遇到危難的人一樣,在喊我們。咱們快去。」

  我們繼續前進,穿過那雪幕,穿過那持續、濃密的大雪,穿過那充滿黑夜和夜空的飛絮。飛絮冉冉舞動、飄灑、跌落,落在我們的肌膚上,融化了,把我們的肌膚凍僵;就像火燎一樣,每當一朵小小的白色雪花觸及皮膚,皮膚就會感到迅疾、劇烈的疼痛。

  我們在這柔軟、寒冷的積雪中一直深陷到膝蓋;必須把腿高高抬起來才能邁進一步。我們越往前走,狗的叫聲越清楚,越響亮。舅舅突然大喊:「在那兒!」我們就像在夜間遭遇敵人似的,停下來觀察。

  我呢,什麼也沒看見;於是緊跑幾步,趕到其他人身邊,這才看到它。那條狗看上去既可怕又奇特。那是一條大黑狗,一條毛很長、頭很像狼的牧羊犬,站在提燈在雪地上撒下的那一長條亮光的盡頭。它並不走開,而且頓時安靜了下來,注視著我們。

  我舅舅說:「多奇怪呀,它不沖上來,也不後退。我真想給它一槍。」

  我父親語氣堅定地說:「不,還是捉住它。」

  這時我哥哥雅克補充說:「而且不光是這條狗。它旁邊還有一個東西呢。」

  它身後果然有一個東西,一個灰顏色的東西,沒法看得清究竟是什麼。我們又開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見我們走近,這條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它並沒有露出兇惡的樣子,倒不如說它在因為終於把人吸引來了而感到高興呢。

  我父親徑直朝它走過去,撫摸著它。那狗舔著他的手;這時我們才發現它被拴在一輛小車,一輛用三四層毛毯包得嚴嚴實實的玩具似的小車的輪子上。我們細心地揭開毯子,巴蒂斯特把提燈移進這個像帶輪的小窩棚一樣的車子的小門,只見裡面有個睡著的嬰兒。

  我們驚異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父親首先恢復了鎮定。他心地非常善良,又有點容易衝動,當即把手放在車頂上,說:「可憐的棄兒啊,你從此就是我們家的人了。」他隨即吩咐我哥哥雅克推著這意外的發現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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