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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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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自言自語地說:「一定是個私生子;可憐的母親聯想到聖嬰,所以選在三王來朝節的夜晚來叫我們的門。」 他又停下來,透過夜色,朝著四邊的天空放聲大喊:「我們把他收下啦!」然後,他把手搭在我舅舅的肩膀上,低聲說:「弗朗索瓦,要是你朝狗開了槍,會怎麼樣呢?……」 舅舅沒有回答,但是他在黑夜中畫了一個大十字;別看他愛說大話,他可是個虔誠的教徒哩。 系著狗的繩子已經解開,它就跟著我們。 啊!我們回家的情景才有意思呢。我們首先費了好大勁把車子從城牆內的暗梯抬上去;不過我們還是成功了,並且把它一直推到門廳。 我媽媽的神情多麼逗呀,她又是高興又是驚慌。而我的四個表妹(最小的一個當時才六歲),就像四隻小雞團團圍住一個雞窩。最後我們把還在酣睡的孩子從小車裡抱出來。那是一個約莫六周大的女孩。在她的繈褓裡還發現了一萬法郎金幣,是的,一萬法郎!爸爸把這筆錢存了起來準備給她做嫁妝。這說明她不是窮人家的孩子……而可能是某個貴族和城裡的一個小市民階層女子生的……要不然就是……總之我們作了種種推測,卻永遠一無所知……一無所知……甚至連那條狗,也沒有人認得出來。那狗不是本地的。不過無論如何都可以斷言,到我家門口敲了三次鐘的那個男子或者那個女子,十分瞭解我的父母,才選中了他們。 這就是珍珠小姐在出生才六周的時候來到尚塔爾家的經過。 不過,我們叫她珍珠小姐,那是後來的事了。最初給她起的名字是「瑪麗-西蒙娜·克萊爾」,「克萊爾」算作她的姓。 我敢說,當我們帶著這個嬰兒進入飯廳時,那情形真是有趣極了。她已經醒了,用那雙蒙矓、迷離的藍眼睛看著她周圍的這些人和燈光。 大家又重新坐下,分食糕餅。我當上國王,並且像您剛才做的那樣選珍珠小姐做我的王后。那一天,她肯定沒有想到會有人給她獻上這份榮幸。 孩子就這樣收留下來,在我們家裡撫養。她長大了;多少年一晃就過去。她善良、溫柔、隨和。所有人都喜愛她;要不是母親阻攔,我們一定會把她慣得不成樣子。 母親是一個門第觀念和等級觀念很強的人。她同意像對待自己的兒子們一樣善待小克萊爾,但是她又堅持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定要劃清,身份一定要明確。 因此,這孩子剛懂事,她就讓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並且以很婉轉、甚至很溫存的方式向小姑娘的腦海裡灌輸了這種觀念:對尚塔爾家的人來說,她是個養女,是被收容的,總之是個外人。 克萊爾有著罕見的智慧和驚人的本能,她瞭解自己的處境;而且她知道接受並且嚴守留給她的這個地位,總是那麼有分寸,那麼心甘情願,那麼善解人意,常常把我的父親感動得流淚。 這個溫柔、可愛的孩子,滿懷熱烈的報恩以及甚至有點誠惶誠恐的盡忠之情,連我母親也被深深感動了,開始叫她「我的女兒」。有時她做了什麼對人厚道、體貼入微的事,我母親就把眼鏡推到額頭上——這是她心情激動的表示——一迭連聲地說:「這孩子,真是顆珍珠,一顆真正的珍珠啊!」——這個名字就這樣留給小克萊爾。克萊爾變成了珍珠小姐,我們從此一直這麼稱呼她。 §4 尚塔爾先生沉默不語了。他坐在檯球桌上,兩條腿晃動著,左手玩弄著一個檯球,右手揉搓著一塊擦拭寫在石板上的得分用的抹布,也就是我們所稱的「粉擦」。他的臉微微漲紅,聲音低沉。他現在已經是在對自己說話了,就仿佛步入了回憶之境,在重又浮現於腦海的聯翩的陳跡和往事中緩緩前行,就好像我們重遊故鄉的花園,我們在那裡長大,那裡的每一棵樹、每一條路、每一種花木:帶尖兒的枸骨葉冬青、撲鼻香的月桂、鮮紅肥美的果實、一捏就破的紫杉,每走一步就喚起我們過去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一件微不足道而又饒有興味的小事,然而正是這些小事構成了我們人生的實質,人生的內容。 我呢,依然面對著他,背靠著牆,兩手拄著那根已經沒有用場的檯球杆。 他沉靜了片刻,又說:「天呀,她十八歲的時候多麼漂亮……多麼優雅……多麼完美……啊!漂亮……漂亮……漂亮……又善良……誠實……迷人的姑娘喲!……她的眼睛藍藍的……清澈……明亮……這樣的眼睛,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從來也沒有!」 他又沉默不語了。我便問:「她為什麼沒有結婚呢?」 他回答了,不是回答我,而是回答一閃而過的「結婚」二字:「為什麼!為什麼!她不願意……不願意。儘管她有三萬法郎金幣的家資,而且曾經有好幾個人向她求過婚……可她就是不願意!那段時間她好像心情很不好。也就是我娶了現在的妻子——我的表妹小夏洛特的時候,我和她十年前就訂婚了。」 我看著尚塔爾先生,仿佛深入到他的靈魂,突然看到發生在誠實、正直、無可指責的心靈中的無數平凡而又殘酷的悲劇中的一幕。這悲劇往往埋藏在心裡,從不向人吐露,從未有人探索,任何人——哪怕是默默忍受著痛苦的悲劇的犧牲者們——都不知情。 我突然受好奇心的驅使,冒失地問:「您本來應該娶她的,是不是,尚塔爾先生?」 他打了個哆嗦,看著我,說:「我?娶誰?」 「珍珠小姐呀。」 「為什麼?」 「因為您愛她勝過愛您的表妹。」 他眼睛睜得圓圓的,露出驚異、慌張的神色,注視著我,然後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愛她?……怎麼愛?誰告訴你的?……」 「這還用說,一看就知道……您就是為了她才拖了那麼久才娶您的表妹,讓她苦等了六年。」 他放下左手拿著的那個檯球,用兩隻手抓著那塊粉擦,捂著臉,嗚咽起來。他哭的樣子既可憐又可笑,就像擠海綿一樣,鼻涕、眼淚、口水一起流。他咳嗽、吐痰,用粉擦擤鼻涕、揉眼睛、打噴嚏,然後臉上的各個縫隙又開始往外流湯兒,同時喉嚨裡發出令人聯想到漱口的響聲。 我呢,又驚慌,又愧疚,真想溜之大吉,因為我不知該說什麼,做什麼,怎麼辦才好。 忽然,尚塔爾太太的聲音從樓梯裡傳來:「你們的煙快抽完了吧?」 我打開門,大聲說:「是的,太太,我們這就下來。」 然後,我又連忙跑到她丈夫身邊,抓著他的兩肘,說:「尚塔爾先生,我親愛的尚塔爾,聽我說;您太太在叫您,鎮靜些,快鎮靜些,該下樓了,鎮靜些。」 他結結巴巴地說:「好……好……我就來……可憐的姑娘!……我就來……請告訴她我這就來。」 他開始用那塊擦石板上的各種標記已有兩三年之久的破布仔細地擦臉;後來臉露出來了,但變成了白一塊紅一塊,額頭、鼻子、兩頰和下巴都染上了白粉;眼睛還腫腫的,滿含著淚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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