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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士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六年一月二十六日的《吉爾·布拉斯報》;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小洛克》。﹜ 在戛納①和納普爾之間廣袤平原的腹地,我和幾位友人見過一個隱士,蟄居在一片大樹覆蓋下的昔日的墳灘上。 ﹛① 戛納:法國南部瀕海城市。﹜ 回來時,我們談起這些並非出家人但卻離群索居的怪人,這樣的人過去屢見不鮮,今天幾乎已經絕跡了。我們探討造成這種現象的心理上的原因,試圖弄清是什麼樣的憂煩把這些人推向了孤獨。 一個夥伴突然說:「我認識兩個與世隔絕的人,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女的可能還活著。那是五年以前的事了,她當時住在科西嘉島海邊,一座人跡罕至的山頂的廢墟裡,離最近的人家也有十五到二十公里遠。她和一個女傭一起在那裡生活。我去看過她。她以前肯定是一個上流社會的婦女。她接待我的時候彬彬有禮,甚至可以說心情愉快。不過我對她的事一無所知,而且也無從猜測。 「至於那個男的,我倒是可以給你們說說他的悲慘遭遇。」 請各位轉過身去。你們會看到在納普爾城的背後,埃斯特萊爾群峰的前面,有一個綠樹茂盛的尖尖的小山,孤零零的清晰可見。當地人叫它蛇山。我說的那個隱士,大約十二年以前,就生活在那個山上的一座古老的小寺院的圍牆裡。 我聽人談起他以後,就決定去認識認識他。三月的一個早晨,我騎馬從戛納出發。到了納普爾,我把馬留在客店,就開始徒步攀登那座奇特的圓錐形的小山。山高約莫一百五十米到二百米。山上長滿了芳香植物,尤其是金雀花,香味強烈刺鼻,讓人頭昏眼花,渾身難受。地上到處是石子;可以經常看到長長的遊蛇在碎石地上穿過,消失在草叢裡。由此看來蛇山這個俗稱也真是名副其實。有些日子,當你攀登向陽的山坡時,遊蛇就好像從你腳底下冒出來似的。它們多到讓你不敢再往前走,讓你有一種異乎尋常的不舒服的感覺,倒不是因為害怕,這些蛇是不傷人的,而是一種神秘的恐懼。我就有好幾次產生過這種奇特的感覺,仿佛自己在爬一座古代的聖山,一個香味繚繞、神秘莫測的山丘:滿坡金雀花,遊蛇麇集,頂上有一座寺院。 這寺院如今還在。至少有人對我說過那曾經是一個寺院。為了不破壞情緒,我也沒有多加打聽。 就這樣,三月的一個早晨,我藉口觀賞當地的景色,登上了山。到了山頂,果然看見一道圍牆,還有一個男子坐在一塊石頭上。他不會超過四十五歲,雖然頭髮已經全白,可是鬍鬚幾乎還是黑的。他輕輕愛撫著一隻蜷縮在他膝頭的貓,似乎對我並沒有絲毫戒心。我圍著廢墟繞了一圈;廢墟有一部分用樹枝、麥秸、乾草和碎石蓋住、封住,該是他住的地方了。然後我就走到他身旁。 從那裡看去,景色真是優美動人。右邊,是埃斯特萊爾高原尖尖的重巒疊嶂,奇形怪狀;繼而是無邊的大海,一直延伸到海岬連綿的遙遠的意大利海岸。在戛納的對面,是鬱鬱蔥蔥、地勢平坦的萊蘭群島,就像漂浮在大海上一樣;而最近的一個島嶼上,臨海矗立著一座炮樓上築有雉堞的古老城堡,這城堡乾脆就是建在波濤裡。 再遠處,高聳著阿爾卑斯山脈,山頂上還白雪皚皚,俯瞰著綠色的海岸;視線所及,只見那海岸上一長串白色的別墅和城鎮,掩映在綠樹叢中,就像沿著岸邊產下的數不清的雞蛋。 我囁嚅道:「天啊,多美呀。」 那人抬起頭來,說:「是呀。不過整天看著這個,也就乏味了。」 這麼說我的這位隱士也說話,也與人交談,也有煩悶的時候。他算落在我手裡了。 這一天我沒有待多久,我只是力圖瞭解他的厭世帶有什麼色彩。他給我的突出印象是:他憎恨世上的人,厭倦了世上的一切,萬念俱灰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對自己也像對其他人一樣嫌惡。 我跟他談了半個小時就離開了。不過一個星期以後我又來了,再過一個星期又來,以後每個星期都來;就這樣,不到兩個月,我們已經成了朋友。 五月底的一個晚上,我認為時機已經成熟,就帶了一些吃的,準備和他在蛇山上共進晚餐。 那是南方處處飄香的一個晚上。就像北方普遍種小麥一樣,這個地區的人種花,讓婦女們的肌膚和連衣裙散發出香味的各種各樣的香精幾乎都是這裡出產的。那也是這地區的花園和山溝裡種的無數橘樹花香四溢的一個晚上,香味撩得人心緒煩亂,連老年人也會昏昏然做起懷春的夢。 他接待我的時候顯然很愉快;他高興地答應和我分享晚餐。 我請他喝了一點葡萄酒,他已經沒有喝酒的習慣了。趁著酒興,他對我講起他過去的生活。我猜想,他以前一定一直住在巴黎,而且是個快樂的單身漢。 我單刀直入地問他:「您怎麼會有這樣古怪的念頭,跑到這山頂上來住呢?」 他隨即回答:「啊!那是因為我遭到了人生最沉重的打擊。不過何必對您隱瞞這件不幸的事呢,也許您聽了會憐憫我哩!再說……我還從來沒有對人講過……從來沒有……我很想知道……一旦……別人會怎麼想……怎麼評論。」 我生在巴黎,在巴黎接受教育,我在這個城市成長和生活。父母給我留下一筆財產,每年能有幾千法郎的利息。經人保薦,我又獲得一個平凡然而穩當的職位,能過上對單身漢來說可謂富裕的生活。 從青少年時代起,我就過著獨身生活。您應該知道獨身生活是怎麼回事。我自由自在,沒有家庭,而且也打定主意不娶一個合法妻子,有時候跟這個女人過三個月,有時候跟那個女人過半年,然後又有一年沒有固定的伴侶,只是去尋花問柳。 這種平淡的生活——或者說平庸的生活,您想怎麼說都可以——對我很合適,它滿足了我天生的東遊西逛、多動好變的習性。我在大街上、劇院裡、咖啡館裡混日子,總在外面,幾乎成了流浪漢,儘管我有自己的住所。我是成千上萬在生活中像軟木瓶塞一樣漂浮的人中的一個;對這些人來說,巴黎的城牆就是世界的邊緣,他們對什麼都無所謂,對什麼都沒有熱情。我就是世人所謂的好小夥子,沒有大的優點,也沒有大的缺點。就是這樣。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總之,從二十歲到四十歲,我的生活就是這樣說慢也快地流逝了,沒有任何突出的事情可言。巴黎單調的歲月過得真快,頭腦裡沒有留下任何值得紀念的往事。這樣的歲月既漫長又短促,既平凡又快樂,稀裡糊塗地吃呀喝呀,有什麼可嘗的食物、可吻的女人,就把嘴唇伸過去,哪怕根本就沒有什麼欲望。那時還年輕,老了才知道虛度了年華,沒有依靠,沒有根基,沒有關係,沒有親人,沒有妻子,沒有兒女,幾乎連朋友也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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