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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魔鬼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六年八月五日《高盧人報》;一八八七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奧爾拉》。﹜

  莊稼漢站在重病垂危的母親床前,面對著醫生。老太婆很平靜,已經準備好順從天意,頭腦十分清醒。她看著兩個男人,聽著他們談話。她就要死了;她並不抗拒,因為她的大限已到,她已經九十二歲了。

  七月的陽光從敞開的門窗湧進來,將它熾熱的火焰投射在被幾代莊稼人的木屐踩實了的高低不平的泥土地面上。田野的氣息也被炙人的風吹了進來;還有那正午的驕陽烤糊了的青草、小麥和樹葉的氣味。蚱蜢連續不斷的清脆的嘶鳴,就像集市上賣給孩子們的嘰嘰嘎嘎叫的木制蝗蟲,聲嘶力竭,充溢了田野。

  醫生提高了嗓門,說:「奧諾雷,你母親病到這樣,你不能讓她一個人待在家裡。她隨時都會過去的!」

  莊稼漢雖然不無歉疚,可是他反復說:「我總得把麥子運回來吧;擱在地裡的時間已經太長了。趕巧,今天天氣又好。您說呢,老媽?」

  老太太氣息奄奄,可依然不改諾曼底人斤斤計較的稟性,她閃閃眼睛,皺皺眉頭,做了個「對」的表示,鼓勵兒子:即便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這裡,也要去把麥子運回來。

  但是醫生發火了,他跺著腳說:「您是個畜生,聽見嗎!我絕不會容許您這麼做,聽見嗎?您要是萬不得已非得今天去運麥子不可,那就去找拉佩太太來吧,當然囉!要請她來看護您母親。我堅持要求您這樣做,聽見嗎?如果您不照我的話辦,輪到您生病的時候,我就讓您像野狗一樣死掉,聽見嗎?」

  莊稼漢是個乾瘦的大個子,動作慢吞吞的。他猶豫不定,既害怕醫生,又希望節省,左右為難。他遲疑著,盤算著,咕噥道:「請拉佩太太來看護,得花多少錢?」

  醫生嚷道:「我,我怎麼知道?那要看您請她看護多長時間。您去跟她商量吧,見鬼!不過我希望一個小時以後她就到這裡,聽見嗎?」

  莊稼漢終於下了決心:「我這就去,我這就去;千萬別生氣,醫生先生。」

  醫生走了,臨走時又打招呼:「您要知道,您要知道,您得當心,因為我這個人,生起氣來是不開玩笑的!」

  等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莊稼漢轉過身去面向母親,忍氣吞聲地說:「我去找拉佩太太;這個人,他非要我這樣。別擔心,我就回來。」

  說罷他也走了出去。

  拉佩大媽是給人熨燙衣服的,也捎帶著為本鎮和附近村鎮的人家照看死人和臨終的人。她經常是:剛把顧客縫進他們再也鑽不出來的棺罩,就回家拿起熨斗熨燙活人的內衣。她的臉像隔了年的蘋果一樣皺紋累累;她脾氣暴,好嫉妒,出了格地小氣,背駝得幾乎一疊兩折,仿佛是無休止地拿著烙鐵在布上運動累斷了腰似的。她似乎對人的垂危狀態有一種令人膽寒和恬不知恥的癖好。她別的不談,只愛談她親眼看著死去的人和親身參加過的五花八門的死亡場面;她講起來細緻入微,不過千篇一律,就像獵手講述他一次次如何放槍一樣。

  奧諾雷·彭當走進拉佩太太家時,她正在調配替鄉下婦女染細布縐領的藍靛液。

  他說:「喂,晚上好呀;一切如意嗎,拉佩太太?」

  她回過頭來對他說:「老樣子,老樣子。您呢?」

  「哦!我嘛,還可以,只是我母親不行了。」

  「您母親?」

  「是呀,我母親。」

  「您母親怎麼啦?」

  「她快閉眼了!」

  老婦人把她的手從藍靛液裡抽出來,青藍透明的染液滑到她的手指尖,再一滴滴落到小木桶裡。

  她突然關切地問:「有這麼糟嗎?」

  「醫生說她過不了午後。」

  「這麼說情況一定很糟了!」

  奧諾雷猶豫了一下。在提出準備好的建議以前,他本應該有所鋪墊。但是他找不出什麼話說,就突然下定決心說:「要是請您看到最後,得多少錢?您知道我不是有錢人。我連一個女傭人也雇不起。就因為這個,她才累倒了,我可憐的母親,她太操勞,太辛苦了!她一個人頂十個人幹活,也沒礙著她活到九十二歲。誰也不能像她這麼幹!……」

  拉佩太太一本正經地說:「有兩種價錢:有錢人,白天四十蘇,夜間三法郎;其他人,白天二十蘇,夜間四十蘇。您就給我二十蘇和四十蘇吧。」

  可是莊稼漢心裡還在合計。他太瞭解他母親了。他知道她多麼有耐力,多麼頑強,多麼能死撐硬頂。儘管醫生說她快完了,也許還能再拖一個星期呢。

  他堅定地說:「不行。我寧願您給我開個價,一直看到完事多少錢。咱們雙方都碰碰運氣。醫生說她很快就要死了。要真是這樣,算您走運,我倒霉。要是她拖到明天,甚至更久一些,算我走運,您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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