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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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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佩太太頗感意外,用眼睛打量著莊稼漢。她還從來沒有跟人談判過包到病人死的服務。她遲疑著,顯然已經被這個碰運氣的想法打動了。可是她很快就懷疑對方想坑她。 「我現在不好說,我得先看看您母親。」她回答。 「那現在就去看吧。」 她擦乾了手,就隨他出去。 他們一路上沒有搭腔。她急忙地搗著小碎步;他呢,兩腿跨距大大的,好像每一步都要邁過一條小溪。 散臥在田野裡熱得氣喘吁吁的母牛,費勁地抬起腦袋,朝這兩個過路人發出一聲無力的哞叫,向他們討一口新鮮的青草。 快走到家門口時,奧諾雷·彭當低聲說:「會不會已經完事了呢?」 這無意識的願望也表現在他的聲音裡。 但是老太太並沒有死。她仍然仰面躺在簡陋的床上,兩手搭在紫色印花布的被面上;那兩隻手,枯瘦如柴,青筋暴露,就像古裡古怪的動物,或者螃蟹;因為患風濕、勞累和幹了近百年的粗活而緊緊攥著。 拉佩太太走到床邊,仔細觀察垂死的病人。她診診老太婆的脈,敲敲她的胸脯,聽聽她的呼吸,問了她幾個問題以便聽聽她說話的情況;然後她又察言觀色了好一會兒,這才跟奧諾雷走了出去。她已經有了定見:老太太今晚不會走。奧諾雷問:「怎麼樣?」 拉佩太太回答:「這個嘛,還會拖兩天,也許三天。全都包了,您給我六法郎吧。」 他大呼起來:「六法郎!六法郎!您昏頭了不成?我跟您說了,我母親也就只有五六個鐘頭的活頭兒,不會再長了!」 他們討價還價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都爭得面紅耳赤。由於拉佩太太要走了,由於時間過得很快,由於田裡的麥子不會自己回家,他終於同意了:「好吧,就這麼說吧,六法郎,全包了。直到把屍體抬走。」 「一言為定,六法郎。」 說罷,他就邁開大步,向躺在地裡的麥子走去。烈日當空,將要收穫的莊稼正在加速成熟。 拉佩太太回來了。 她把她的活計也帶了來。無論看將死的人還是已死的人,她的工作是不會撂下的,有時替她自己做,有時替雇她的人家做些另外的活兒,可以得一份額外的報酬。 她突然問:「彭當大媽,您總該行過聖事了吧?」 老農婦搖搖頭表示「沒有」。拉佩太太是虔誠的教徒,她猛地站起身來。 「天主啊,這怎麼可以呢?我這就去找本堂神父先生。」 於是她匆匆向本堂神父的住宅走去。她走得那麼急急忙忙,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們見她一路小跑,還以為又發生了不幸的事呢。 教士很快就來了。他身穿法衣,由一個唱詩班童子開道;那童子邊走邊搖著小鈴,宣告天主在這炙熱而又寧靜的田野裡經過。遠處幹活的男人們摘下大帽子,佇立不動,直到那白色的法衣消失在一個農莊的背後;拾麥穗的婦女們抬起身來,在胸前畫一個十字。受了驚嚇的黑毛母雞一顛一顛,沿著圩溝左右搖擺著倉皇逃奔,到了一個顯然熟悉的窟窿,便鑽進去突然失蹤。一頭拴在草地上的馬駒見了法衣大為惶恐,在韁繩長度的範圍內轉起圈來,一邊連連尥著蹶子。那個身披紅色罩衣的唱詩班童子走得很快;教士的頭歪向一個肩膀,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四角帽,口裡輕聲念著經文緊跟著他。拉佩太太走在最後,腰向前彎得低低的,幾乎折成兩截,好像在教堂裡,雙手合十,匍匐前行似的。 奧諾雷遠遠地看著他們走過。他問:「他去哪兒,咱們的本堂神父?」 他的雇工比他機敏,回答:「他帶著慈悲的天主去您母親那兒唄,當然囉!」 莊稼漢毫無異樣感覺似的:「很可能是這麼回事,沒錯!」 說完他又幹起活兒來。 彭當老媽作了懺悔,接受了赦罪,領了聖體;教士回去了,只有兩個女人留在令人氣悶的茅屋裡。 於是拉佩太太開始觀察快死的老太婆,自問她是否還能拖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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