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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就這樣,我遲遲未能睡著。見鬼!這頂葡萄酒做的帽子,我一直戴到半夜兩點鐘。後來,撲騰,一下子睡著了;可是一睡不醒,就是天使大聲宣佈最後的審判我也聽不見。

  總之,我妻子早上六點鐘搖晃我,我才醒。我一骨碌跳下床,急急忙忙穿上短褲和上衣,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我們就跳上「達利拉」。可是太晚了!當我到達坑邊的時候,它已經被人佔據了!這種事還從沒有發生過,庭長先生,三年以來從沒有發生過!這件事對我的刺激,簡直就像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搶劫我似的。我說:「他媽的,媽的,媽的!」我妻子開始跟我囉唕了:「怎麼樣,叫你喝『睡帽』呀!去呀,酒鬼!高興了吧,大傻瓜?」

  我無言以對;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我還是在那個地方的旁邊上了岸,想儘量分一點剩菜殘羹。那個人,也許他一無所獲呢?那麼他很快就會走了。

  那是個又矮又瘦的傢伙,穿一身白色亞麻布衣裳,戴著一頂大草帽。他妻子也在那兒,是個胖子,在他身後做絨繡。

  見我們在那個地方的附近安頓下來,那女人嘀嘀咕咕地說:「難道這條河邊就沒有別的地方了嗎?」

  我妻子氣壞了,回敬道:「要是懂禮貌,在佔用別人保留的地盤以前,就應該先打聽一下當地的習慣。」

  我不想生出是非來,便對妻子說:「別說了,梅莉。隨他們去,隨他們去。咱們等著瞧。」

  我們把船停泊在柳樹下面,便上了岸;梅莉和我並排坐著,在緊靠那兩口子的地方,釣起魚來。

  說到這裡,庭長先生,我得講得細些了。

  我們到那兒還不到五分鐘,我旁邊的那位的漁線就開始下沉了,兩次,三次;然後他就釣起了一條,一條有我大腿這麼粗的雅羅魚;也許沒那麼粗,反正差不離!我呢,我的心怦怦直跳,兩鬢都滲出汗來;只聽梅莉沖我說:「喂,醉鬼,看見了吧,那個傢伙!」

  這當兒,專釣鮈魚的普瓦西的食品雜貨商布呂先生,劃著船打這裡經過,對我嚷道:「有人占了您的地兒,是不是,勒納爾先生?」我回答他:「是啊,布呂先生,這世上就是有些不文明的人,連起碼的規矩都不懂。」

  我身旁那個穿白色亞麻布衣服的小矮子裝作沒聽見;他老婆也裝聾作啞。他那個胖老婆,簡直像一頭牛犢。

  庭長第二次打斷他的話,說:「注意!您在侮辱在場的未亡人弗拉麥什太太。」

  勒納爾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有些衝動。」

  後來,過了一刻鐘的工夫,穿亞麻布衣服的小矮子又釣上來一條,一條雅羅魚;接著幾乎馬上又是一條;五分鐘以後,又是一條。

  我呢,我的眼淚都出來了。而且我感到勒納爾太太簡直要發狂了;她不停地跟我嘮叨:「啊!不幸啊!那是你的魚,你不覺得他在偷你的魚嗎?你不覺得嗎?你在這兒什麼也釣不到,一隻青蛙也釣不到,什麼也釣不到,釣不到。噢,一想到這兒,我就恨得手發癢。」

  我呢,心裡想:「咱們等到中午吧。這個偷漁者,他總要去吃午飯,那時我就把我的位子收回來。因為我,庭長先生,我每個星期日都是在現場吃午飯的。我們把食物放在『達利拉』上運來。」

  啊!媽的!到十二點了!這壞蛋,他居然在報紙裡包著一隻烤雞,而且就在他吃的時候,他又釣上來一條,一條雅羅魚!

  梅莉和我,我們也隨便吃了點東西,就那麼一丁點,幾乎等於沒吃,沒心思吃。

  接著,為了幫助消化,我拿起我帶來的報紙。每個星期日,我都像這樣,在河邊,樹蔭下面,讀《吉爾·布拉斯報》。這是有科隆比娜專欄文章的日子。您肯定知道,科隆比娜,給《吉爾·布拉斯報》寫文章的。我平常總愛自稱認識她,這個科隆比娜,讓勒納爾太太急得直跳腳。其實不是真的,我並不認識她,甚至從來沒有見過她,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她文章寫得確實很好;另外,她講的那些事兒,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無懈可擊的。在我看來,她很對我的胃口,像她這樣的女人不多見①。

  ﹛① 《吉爾·布拉斯報》是莫泊桑經常為之撰稿的一家報紙。有兩個署名「科隆比娜」的作者曾為該報撰稿人,但均非女性。﹜

  我又開始逗我太太,可是她立刻就火了,而且態度很僵硬,沒完沒了啦。於是我不再言語。

  就在這時,今天在場的我們的兩位證人,拉杜羅先生和杜爾當先生,從河對岸過來了。那時候我們還只是面熟。

  小矮子又釣起魚來。他釣的越多,我戰慄得越厲害。他的妻子又開腔了:「這個位子真是好極了,我們以後就到這兒來,戴西雷!」

  我呀,只覺得一股涼氣躥上我的脊背。勒納爾太太在一邊嘮叨著:「你不像個男子漢,你不像個男子漢。你血管裡流的是雞血。」

  我突然對她說:「喂,我還是走開吧,不然我怕幹出什麼蠢事來。」

  可她只顧給我煽風,就好像她放了一塊烙鐵在我鼻子底下:「你不像個男子漢。瞧呀,現在,你要逃跑啦,你要把你的位子讓出去啦!走呀,巴贊①!」

  ﹛① 巴贊(1811—1888):法國將軍。在一八七〇年至一八七一年的普法戰爭中戰敗投降。﹜

  這一下,我感到被觸痛了,可是我並沒有動搖。

  可是那邊的一位呢,他這時釣上了一條歐鯿魚。噢!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歐鯿魚,從來沒見過!

  這時候我妻子又高聲講起話來了,她的想法激烈所以嗓門也高。您看從這兒開始就撕破臉皮了。我妻子高聲說:「這個嘛,就可以叫作偷魚,因為那地方是我們下的餌。至少也應該把我們下餌花的錢還給我們吧。」

  現在輪到穿亞麻布衣服的小矮子的胖老婆說話了:「您這是在罵我們嗎,太太?」

  「我是在罵偷魚賊,別人花的錢,他們撈好處。」

  「您是叫我們偷魚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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