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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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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① ——三頁獵人筆記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六年十二月七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一八八七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奧爾拉》。﹜ 我剛才在報紙的社會新聞欄裡讀到一出愛情悲劇。他殺了她,然後自殺,因此他是愛她的。他和她與我何干?對我來說,重要的是他們的愛情故事。而他們的愛情故事讓我感興趣,也不是因為它令我感動,令我驚奇,令我興奮不已,或是令我浮想聯翩;而是因為它喚起了我青年時代的一段回憶,一段關於狩獵的奇特的回憶;在那次狩獵時,「愛情」呈現在我的腦海,就像十字架在天空中出現在最早的基督徒眼前一樣。 我生下來就具有原始人所有的本能和感覺,只是被文明人的理論和感情壓抑了。我酷愛打獵;然而鮮血直流的動物,羽毛上的血,粘滿雙手的血,會讓我揪心得要眩暈過去。 那一年,將近秋末,天氣突然冷起來,我被表兄卡爾·德·勞維爾叫去,同他一起在黎明時去沼澤地打野鴨。 我表兄是個精力旺盛的四十歲的漢子,紅棕色的頭髮,身體健壯,鬍鬚濃密;他是個半鄉野半開化的人,性格歡快,富有高盧人能把平淡無奇的事變得妙趣橫生的機智。他住在一所半農莊半城堡的房子裡,地處遼闊的山谷,一條河緩緩流過。河的左右兩岸的山丘上樹林密佈,都是舊日封建領主的樹林,還留存著一些珍貴的樹木,也能找到在法國的這一地區已經十分罕見的野禽。偶爾還能在這裡獵到鷹;幾乎不到這人口過於稠密的地方來的候鳥,也少不了要在這些百年老樹的枝頭暫憩,仿佛它們認識或者認出了這塊等著為它們短暫夜宿提供庇護之地的古老森林。 山谷裡有一片片寬闊的牧場,由溝渠灌溉,用樹籬間隔;再往遠方,那條河流經之處,擴散成一片廣闊的沼澤。這片沼澤,是我所見過的最令人讚美的狩獵區,也是我表兄全部心思之所在,他把它保養得像一個公園一樣。一望無垠的蘆葦覆蓋著沼澤,讓它充滿生機,發出沙沙的響聲,看上去波浪翻滾。蘆葦蕩中開闢出一些狹窄的通道,用篙撐和操縱的小船悄無聲息地在靜止的水面上劃行。船擦過蘆葦的莖稈,蘆葦叢中遊動的魚受了驚而迅速逃散;野水雞連忙潛入水底,黑色的尖腦袋轉瞬消失。 我愛水愛到神魂顛倒的程度:海,儘管它過於浩瀚,過於洶湧,不可駕馭;河,它是那麼美,雖然它淌過、流逝、一去不返;尤其是沼澤,那裡搏動著尚不為人知的各種各樣水生動物的生命。沼澤,是大地上的一個完整的世界,不同的世界,它有自己獨特的生活,它的長住居民,它的過路旅客,它的話語,它的響聲,尤其是它的奧秘。有時候,沼澤比什麼都更加令人惶惑,令人不安,令人畏懼。這籠罩著被水覆蓋的沼澤平原的恐怖由何而來呢?是蘆葦隱隱約約的沙沙聲,奇異的磷火,無風的夜晚包圍著沼澤的深深的寂靜,像屍衣般繚繞著蘆葦的霧,還是那難以覺察的汩汩聲?這汩汩聲是那麼輕微,那麼柔和,但有時卻比人間的炮聲和天上的雷聲還要可怕;它使沼澤像是夢境,像是隱藏著不可知而又危險的秘密的令人恐怖的地方。 不。那裡昭示出來的是另外的東西,是另一種更深邃、更莊嚴的奧秘在濃霧裡飄忽,也許就是那根本的萬物創造的奧秘!因為最初的生命之芽,就是在污濁的死水中,在烈日下浸濕的泥土濃重的潮氣中騷動、震顫,進而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不是嗎? 且說我在傍晚來到表兄家。天氣寒冷得石頭都能凍裂了。 我們用晚餐的那個大廳,餐具櫃上、牆壁上和天花板上都佈滿了鳥的標本,或張開雙翅,或兀立在釘牢的樹枝上:鷹、鷺、貓頭鷹、夜鶯、鵟、雄猛禽、禿鷲、隼,應有盡有。我表兄本人則穿一件海豹皮做的緊身上衣,活像一個古怪的寒冷地帶的動物。用餐時,表兄對我講了他為這天夜裡做的安排。 我們得在凌晨三點鐘出發,以便能在四點半鐘抵達預先選好的潛伏點。已經用冰塊在那裡築了一個隱蔽所,可以為我們抵禦一點日出前的可怕的寒風;那凜冽的寒風可以撕裂人的皮肉,它割人如鋸齒,切人如刀刃,刺人如蜇針,絞人如鐵鉗,灼人如火焰。 我表兄搓著手說:「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寒冷的天氣,晚上六點鐘已經零下十二度了。」 我吃完晚飯馬上就上床,很快就在壁爐的熊熊火光的映照下睡著了。 三點鐘敲響時我被喚醒。我也穿上一件綿羊皮大衣,而我發現表兄卡爾竟披著一件熊皮外套。我們每人喝了兩杯滾熱的咖啡,又幹了兩盅優質香檳酒,然後就出發了,帶著一個跟班和我們的兩條狗:普隆戎和皮埃羅。 出了門剛走幾步,我就感到寒入骨髓。這是個連大地都仿佛被凍死了的夜晚。冰冷的空氣就像變成了可以觸知的固體,刺得人好痛;沒有一絲風攪動空氣;它凝滯了,紋絲不動;它撕咬、穿透、乾枯、扼殺樹木、植物、昆蟲、小鳥;凍死的小鳥跌落在堅硬的土地上,會被嚴寒變得像土地一樣堅硬。 下弦月已經斜向天邊,朦朦朧朧的,在太空中顯得疲憊不堪,虛弱得再也走不動了;它也被天上的嚴寒凍僵了,癱瘓了,停滯在空中。它向人間撒下冷淡、淒涼的光,那每個月當它周而復始的生命又將結束時向我們投下的微光。 卡爾和我,我們彎著腰,手插在衣袋裡,獵槍夾在胳膊下面,並肩向前走。我們的皮靴外面都纏著毛線,這樣可以在結冰的河面行走不會滑倒,又不會發出任何響聲。我看著我們的狗籲喘時呼出的白色氣霧。 我們很快就來到沼澤邊上,緊接著就走進一條小徑;那是枯萎的蘆葦叢中的許多小徑中的一條,往前一直穿過這由蘆葦形成的低矮的森林。 我們的臂肘蹭到飾帶般的長長的蘆葦葉,在身後留下輕微的聲響;沼澤讓我產生一種強烈而奇特的情緒,令我十分激動,這種感受我還從未有過。這沼澤死了,凍死了,既然我們行走在它上面,行走在大片枯萎的蘆葦莖稈中間。 忽然,在一條小徑的拐彎處,我發現了那座為了隱蔽我們而搭起的冰屋。我走進去;因為離那些流浪的鳥兒醒來還有一個小時左右,我就鑽進被窩,盡可能暖和暖和。 這時候,我仰面躺著,開始看那變了形的月亮,——因為通過這極地式房屋的隱約透明的冰牆看去,它有四隻角。 但是結了凍的沼澤的寒氣,冰牆的寒氣,天空落下的寒氣,很快就滲入我的肌體;我凍得難以忍受,不禁咳嗽起來。 表兄卡爾很擔心。他說:「如果我們今天打不到多少,也就認倒霉了,但是我可不願意讓你感冒;咱們還是生一把火吧。」說著他就吩咐跟班去砍蘆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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