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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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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八年二月二十一日的《吉爾·布拉斯報》;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于松太太的貞潔少男》。﹜ 邦特朗先生是巴黎頗有名氣的律師,十年來他替不大合得來的夫妻打離婚官司,件件都很成功。且說他正打開事務所的門,閃開身,讓一位新顧客走進來。 來者是個身體肥胖、臉色通紅、蓄著濃密的金黃色頰髯的男子,一個大腹便便、血氣盛、精力旺的男子。他先致了禮。 「請坐。」律師說。 客人乾咳了一聲,坐下來:「先生,我是來請您為我打一場離婚官司的。」 「請說吧,先生,我聽您說。」 「先生,我是個退休的公證人。」 「這麼說早已經退休了!」 「是呀,已經退休了。我今年三十七歲。」 「請說下去。」 「先生,我的婚姻不幸,很不幸。」 「這樣的人不只您一個。」 「我知道,我也同情其他不幸的人;不過我的情況非常特殊,我對妻子的不滿,性質也與眾不同。我這個婚結得很離奇。您相信存在有危險的觀念嗎?」 「您指的是什麼?」 「您相信有些觀念對於人的精神,就像毒藥對人的身體一樣危險嗎?」 「是的,有可能。」 「當然有可能。有些觀念鑽進我們的頭腦,蠶食我們,殘害我們,讓我們瘋狂,如果我們不善於抵抗它們。這是一種心靈的根瘤蚜蟲。如果我們不幸讓這些思想中的一種溜進我們的頭腦,如果我們沒有從一開始就發現它是入侵者,一個主宰者,一個暴君,它就會一小時一小時、一天一天地擴張,它就會不斷地再來,紮下根,排擠掉我們對事物的全部正常的關注,吸引住我們的全部注意力,改變我們判斷的眼光,我們就完了。 「先生,下面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剛才跟您說過,我曾經在魯昂當過公證人,雖然生活有點拮据,還算不上窮,只是手頭緊,不能無所顧忌,時刻都得強迫自己省著一點,不得不限制自己的各種愛好,是的,各種愛好!在我那個年紀,這確實是很難受的事。 作為公證人,我很注意閱讀報紙第四版上的廣告:招聘和求職,小啟事,等等;就是通過這種方法,我有好幾次為顧客撮成了很合算的婚事。 一天,我讀到這樣一則啟事: * 未婚女士,美貌,有教養,品行端正,願嫁一正派男士,並帶給他兩百五十萬法郎現金。謝絕婚介所 * 這一天我碰巧和兩個朋友一起吃晚飯,一個是訴訟代理人,一個是紗廠廠主。我已經記不清談話怎麼落到了婚姻的話題上。我笑著講起這個有兩百五十萬法郎的未婚女士來。 紗廠廠主說:「這些女人到底是怎麼啦?」 訴訟代理人已經見過幾樁在這種情況下締結的美滿婚姻,於是提供了一些細節;然後他向我轉過臉來補充說:「見鬼,幹嗎不為您自己考慮考慮這件事?好傢伙,兩百五十萬法郎,這可以替您去掉很多煩惱呀。」 我們三個不約而同地笑了笑,接著就談起別的事。 一個鐘頭以後我回到自己住處。 這天夜裡冷得很。再說我住的是老房子,一個像蘑菇似的外省的老房子。我剛把手擱在樓梯的鐵扶手上,一股冰涼的寒氣就鑽進我的胳膊;我伸出另一隻胳膊去找牆,碰到牆的時候第二股寒氣又侵入我的肌體,這股寒氣更潮濕,兩股寒氣彙集在我的胸膛,讓我充滿了苦悶、傷感和煩躁。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嘀咕道:「好傢伙,要是我有那兩百五十萬多好!」 我的房間很淒涼,那是一間由兼帶做飯的女傭鼓搗出的魯昂常見的單身漢客房。那房間,您可以想見它是什麼德行!一張沒有蚊帳的大床,一個衣櫥,一個五斗櫃,一個梳妝桌,沒有生火。幾件衣服堆在椅子上,地上到處是廢紙散頁。我偶爾去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館解悶;我隨口用在那些地方學會的一支曲調低聲哼唱道: 兩百萬, 兩百萬 真愜意, 外加五十萬 和嬌妻。 說真的,我還沒有想過娶妻子;我鑽進被窩,一下子想起這檔子事來,想個沒完沒了,過了好久才睡著。 第二天,一睜眼,天還沒亮,我記起來我還得在八點鐘趕到達內塔爾鎮辦一件重要的事。所以我必須六點鐘就起床——而且天寒地凍。都怪它,兩百五十萬! 我大約十點鐘回到事務所。裡面彌漫著燒紅的取暖火爐的氣味,舊紙張的氣味,陳年訴訟案卷的氣味(再也沒有比這更難聞的了),還有文書們的氣味——靴子,常禮服,襯衫,頭髮和皮膚,很少洗的冬季的皮膚;這一切都被爐火加溫到了十八度。 像每天一樣,我午飯吃了一份烤排骨和一塊乾酪。然後我又工作起來。 就是在這時候我第一次很認真地想到那個有兩百五十萬的未婚女士。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何不寫封信去?何不去瞭解一下呢? 總之,先生,我就長話短說吧。在半個月的時間裡,這念頭始終糾纏著我,困擾著我,折磨著我。我一直經受的種種煩惱,種種小小的困難,過去並不怎麼在意,甚至沒有發現,此刻卻像針紮一樣刺痛著我;每一次這種輕微的刺痛,都讓我立刻想到那個擁有兩百五十萬的未婚女士。 就這樣,我構想出她的整個故事來。當人們渴望一種事情的時候,先生,人們總是把它想像成自己所希望的那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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