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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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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父子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九年一月五日的《巴黎回聲報》;同年收入短篇小說集《左手》。﹜ §1 這是一座半似農莊半似小城堡的混合型的鄉村住宅,這類住宅從前幾乎都是封建領主的宅邸,而現在全被大農莊主佔有。在這座房屋的門前,幾條獵犬拴在院子裡的蘋果樹下,看見獵場看守人和幾個孩子身背獵物袋走過來,嗥叫著,狂吠著。在廚房兼飯堂的大廳裡,奧托父子、收稅官貝爾蒙先生和公證人蒙達呂先生,出發打獵以前正在隨便吃點什麼、喝上一杯,因為今天是開獵的日子。 老奧托很為自己擁有的一切感到驕傲,急不可待地向客人們誇耀著能在他的土地上打到哪些獵物。他是個身材高大的諾曼底人,屬於這種類型的男子漢:身強力壯,滿面紅光,骨骼粗大,肩膀能扛起整車整車的蘋果。他半是農民,半是鄉紳,有錢,受人尊敬,有威信,也難免有些獨斷專橫。他曾經堅持要兒子塞紮爾·奧托上學,成為有教養的人;可是上到三年級,他又突然終止了兒子的學業,因為怕他變成對土地漠不關心的老爺。 塞紮爾·奧托幾乎跟他父親一樣人高馬大,不過比他瘦一點兒,是個好孩子乖兒子,聽話,對一切都心滿意足,對老奧托的意志和看法更是欽佩、尊重和崇敬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收稅官貝爾蒙先生是個矮胖子,通紅的面頰上顯露出細細的紫色靜脈網,就像地圖上江河的支流和迂回曲折的河道。他問:「野兔呢?……有野兔嗎?……」 老奧托回答:「您要多少就有多少,尤其是在普依薩吉埃窪地一帶。」 「咱們從哪兒開始呢?」公證人又問。這位公證人,整天樂呵呵的,渾身肥肉,面色蒼白,也是大腹便便,上星期剛在魯昂買的新獵裝穿在身上緊巴巴的。 「那好吧,就從那兒,從窪地開始吧。咱們先把山鶉往平原上轟,再去那裡圍獵。」 說罷老奧托站起身。其他人也隨著站起來,到牆角拿起各人的獵槍,檢查一下槍機;腳的熱氣還沒有把皮鞋烘軟,就跺跺腳,走起路來穩當些。然後他們就走出去;拴著的獵犬也站起來,扯緊皮帶,揮著爪子,發出尖聲的吠叫。 他們開始向窪地進發。那是一片不大的谷地,更準確地說是一大塊高低不平的貧瘠土地,也正因為土質不好,一直荒廢著,長滿了蕨類植物,成了獵物絕好的藏身地。 獵人們彼此拉開了距離。老奧托走在右邊,小奧托走在左邊,兩位客人在中間。獵場看守人和背獵袋的孩子們跟在後面。這是莊嚴的時刻,大家都等著打響第一槍,心跳得有點厲害,緊張的手指時刻都觸著扳機。 突然,第一槍打響了,是老奧托開的。所有人都停下來,只見一隻山鶉脫離了振翅飛逃的夥伴們,墜落在一條荊棘叢生的溝壑裡。那位興奮的獵人立刻向前跑去,跨開大步,撥開荊棘,轉眼就消失在灌木叢裡,去尋找他的獵獲物。 幾乎立刻又傳來第二聲槍響。 「哈哈!壞包,」貝爾蒙嚷道,「他准是在溝裡把一隻野兔連窩端了。」 所有人都等著,眼睛緊盯著那堆視線穿不透的枝葉。 公證人把兩手攏成喇叭筒,高喊:「您都找到了嗎?」老奧托仍然沒有回答。於是塞紮爾轉過身去對獵場看守人說:「快去幫幫他,約瑟夫。我們得維持一條橫線。不過我們等著你。」 約瑟夫是個枯瘦的老頭,所有的關節都像打了結似的成為疙瘩。他不慌不忙地去了,像狐狸一樣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可以鑽過去的缺口,就這樣下到那條溝裡。剛下去,他立刻大聲疾呼:「哎呀!快來呀!快來呀!出事啦!」 所有人都跑過去,鑽進灌木叢。老奧托側身倒在地上,已經昏迷,兩隻手捂著肚子,一縷縷鮮血透過鉛彈射穿的布上裝一直流到亂草上。他伸手去撿打死的山鶉時,獵槍滑脫了,掉在地上撞了一下,第二顆子彈射出來,擊穿了他的腹部。大家把他從溝裡拖出來,脫掉他的衣服,看見一個可怕的傷口,腸子正從裡面往外湧。於是,好歹包紮了一下,就把他抬回家,等醫生來。已經派了人去請醫生,並且也去請教士了。 醫生來了;他臉色沉重地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對坐在椅子上啜泣的小塞紮爾說:「我可憐的孩子,看來情況不妙。」 但是傷口包紮好以後,傷者的手指動了動,嘴張開了,接著眼睛射出迷惑、驚惶的目光;然後又好像在尋找記憶,想起來了,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喃喃自語:「見鬼,就這麼完蛋了!」 醫生握住他的手。 「不,不,休息幾天就好了,沒有什麼大事。」 奧托又說:「我完蛋了!我的肚子打穿了!我很清楚!」 接著,他突然說:「如果我還有時間,我想跟我兒子談一談。」 小奧托一邊忍不住地流著眼淚,一邊像小孩子一樣反復說著:「爸爸,爸爸,可憐的爸爸呀!」 反倒是父親語氣更鎮定些:「好啦,別再哭了,這不是時候,我有話要對你說。坐在這兒,緊挨著我,很快就完,我就可以安心些了。你們其他人,請稍等一分鐘,勞駕啦。」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留下父親和兒子。 等只剩下他們倆,父親就說:「聽著,兒子,你已經二十四歲了,現在可以把這件事告訴你了。再說這事也不像我們搞的那麼神秘。你知道你母親過世已經七年了,不是嗎?而我,現在也不過四十五歲,因為我十九歲就結婚了,不是嗎?」 兒子結結巴巴說:「是,是這樣。」 「也就是說你母親過世七年了,我一直沒有再娶。可話又說回來了,像我這樣一個人總不可能在三十七歲上就打光棍,是不是?」 兒子回答:「是,是這樣。」 父親吃力地喘著氣,臉色蒼白,面部肌肉抽搐著,繼續說:「天哪,好痛呀!這麼說,你理解。男人生下來不是為了打光棍的,可是我又不願意找一個接替你母親的人,再說我也答應過她不這樣做。現在……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父親。」 「於是,我納了一個女孩子,在魯昂城裡,胡瓜魚街十八號,四樓,第二個門——我全告訴你了,別忘了——,這姑娘對我十分體貼,多情,忠實,像個真正的妻子,怎麼?你聽明白了嗎,兒子?」 「聽明白了,父親。」 「因此,要是我走了,我應該給她留下些什麼,而且是實實在在留下些什麼,讓她以後的生活能有個保障。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父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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