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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我跟你說她是個好姑娘,真的,一個好姑娘;要不是有你,要不是懷念你母親,要不是因為這座房子裡我們三個人共同生活過,我早就把她接到這裡來,還會娶她做妻子,肯定的……聽著……聽著……兒子……我本可以立一份遺囑……但是我沒有這麼做!我不願意……因為不應該把事情……這些事情……寫下來,這樣做對合法繼承人損害太大了……另外也會把一切都搞亂……這樣做會弄得大家都破產!你聽著,貼印花稅票的紙張,不需要,而且永遠也不要使用。如果說今天我有點錢,就是因為我一輩子也沒有用過那東西。你明白了吧,兒子!」

  「明白了,父親。」

  「你聽著,聽著……好好聽著……我沒有寫遺囑……因為我不願意……再說我瞭解你,你心腸好,你不吝嗇,不斤斤計較,我心裡想,還是等我臨終的時候,再把事情告訴你,要求你不要忘了那姑娘——卡羅琳娜·多奈,胡瓜魚街十八號,四樓,第二個門,別忘了。——還有,再聽著。等我走了,立刻到那裡去——並且要安排得讓她想起我的時候沒有可埋怨的。——你有的是錢。——你辦得到。——我給你留下的足夠了……聽著……你平時找不到她。她在莫洛太太的鋪子裡幹活,博瓦希納街。要星期四去。她總在這一天等著我。六年來這一天都是留給我的。可憐的姑娘,她一定會哭的!……我把這些都告訴你,是因為我非常瞭解你,我的兒子。這種事是不能公開說的,不能對公證人說,也不能對本堂神父說。這種事情做了,大家都會知道,但是除非萬不得已,不能公開說出去。因此對外人都要保守秘密。除了家裡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因為家裡人全都跟一個人一樣。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父親。」

  「你答應了?」

  「是的,父親。」

  「你能發誓嗎?」

  「是的,父親。」

  「我要求你,我懇求你,兒子,別忘了。這對我很重要。」

  「不會忘,父親。」

  「你親自去。我希望你親眼去證實這一切。」

  「好,父親。」

  「去了你就會看到……你就會看到她怎麼向你解釋。我,我不能再對你多說了。你發誓這麼做了?」

  「是的,父親。」

  「好了,兒子。擁吻我吧。永別了。我就要蹬腿了,我敢肯定。去請他們進來吧。」小奧托嗚咽著擁吻了父親,然後,還是那麼聽話,打開了門。教士身穿白色法衣,捧著聖油,走進來。

  不過垂死的人已經閉上了眼睛,他拒絕再睜開,拒絕回答,甚至拒絕做一個動作表示他聽懂了。

  這個人呀,他已經說得夠多了,沒有力氣再說了。另外現在他已經安心了,他想平靜地死去。既然他已經向他的家人、向他的親生兒子做了懺悔,還有什麼必要向天主的代表懺悔呢?

  他在朋友和跪著的傭人中間履行了聖事,滌了罪,得到了赦免,臉上始終沒有一個表情顯示他還活著。

  他在午夜時分死去,在此以前他抽搐了四個小時,可見他經受了難以忍受的痛苦。

  §2

  他星期二就下葬了,開獵的那一天是星期日。塞紮爾·奧托把父親送到墓地以後回到家裡,這個白天的剩餘時間都在哭泣。接下去的一夜他只勉強睡了一會兒,醒來時他感到悲痛欲絕,甚至自己問自己:他怎麼還能繼續活下去。

  不過此後的一天他直到晚上都在想,應該遵照父親的遺願,第二天就去魯昂,看望住在胡瓜魚街十八號,四樓,第二個門的名叫卡羅琳娜·多奈的姑娘。為了不忘記,他就像咕咕噥噥念經一樣,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和地址,數不清有多少次;沒完沒了念叨的結果,他已經不可能打住,更不可能去想任何別的事了,因為他的舌頭和頭腦都被這句話完全控制了。

  於是,第二天,八點鐘左右,他就吩咐把格蘭道爾支套在輕便雙輪馬車上,出發了。那匹壯實的諾曼底馬在從安維爾通向魯昂的大路上一路小跑。他上身穿著黑禮服,頭上戴著緞子大禮帽,下身穿著用帶子套在鞋底的馬褲。考慮到時機不宜,他不願意在這身漂亮的服裝外面套上他那件藍色罩衫。那種風一吹就會鼓起來的罩衫,能保護衣服不沾上塵土和汙跡,一般在到達以後,一跳下車就馬上脫掉。

  十點鐘敲響的時候他就到達魯昂,像往常一樣把馬車停在三水塘街的老好人旅店,接受店老闆、老闆娘和他們的五個兒子的擁抱,因為他們已經得知不幸的消息。接著他不得不提供了關於這樁意外事故的一些細節,這讓他又痛哭流涕一番;他不得不謝絕這些人的侍候,他們知道他有錢,對他特別地殷勤;他甚至不得不拒絕在他們這裡吃午飯,這讓他們覺得很沒有面子。

  他撣了撣帽子上的塵土,刷了刷禮服,揩了揩皮靴,就開始尋找胡瓜魚街。他不敢向人打聽,生怕被人認出來,或者引起別人的猜疑。

  可是他怎麼也找不到,最後看到一位教士,他相信教會的人出於職業習慣都是守口如瓶的,便上前詢問。

  只要再走一百步,右邊第二條街就是。

  這時候,他反而猶豫起來。在此以前,他一直像一個不開化的人一樣服從死者的旨意。現在,想到他,做兒子的,就要和那個曾經是父親情婦的女子見面,激動之餘,不免感到尷尬和屈辱。千百年世代相傳的教育在我們感情深處積累下的所有根深蒂固的道德理念,他從上教理課時起就學到的關於生活敗壞的女人、關於男人——即便娶了這樣一個女人——都對她們懷有本能的蔑視等種種偏見,他這個農民的全部狹隘的正直觀,這一切在他的心裡翻騰著,讓他踟躕不前,讓他感到羞恥,臉都漲紅了。

  可是他想:「我已經答應了父親。那就不應該言而無信。」於是他推開了門牌十八號的那座樓房的虛掩的門,發現一個晦暗的樓梯,爬到四層樓,看見一個門,然後是第二個門,找到鈴繩,拉響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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