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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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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椅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九年九月十六日的《巴黎回聲報》。﹜ 塞納河在我的房子前面伸展開去,沒有一絲波紋;清晨的太陽給它抹上一層清漆。這是一條長長的美麗、寬闊、緩緩的河流,銀光閃閃,間或也有些地方被染成紫紅色。河的對岸,排列整齊的大樹沿著河岸築成一道綠色的高牆。 生活,充滿朝氣、歡樂、愛情的生活,每天都重新開始。我們可以感覺到它在葉叢中戰慄,在空氣裡顫抖,在水面上閃爍。 有人把郵差剛送來的報紙交給我。我走到河邊,一面輕踱慢步,一面讀著報紙。 我打開第一份報紙,幾個大字赫然在目:「自殺統計」;細讀之下,得知過去一年裡竟有八千五百多人自殺。 頓時,這些自殺者歷歷呈現在我的眼前!我仿佛親眼看到了對活厭了的絕望者的這種醜惡卻又是自願的大屠殺。我看見一些人血流如注,一顆子彈打碎下巴,打爛腦袋,射穿胸膛,孤零零地在旅館的小房間裡慢慢地苟延殘喘,他們並不想自己的傷口,想的仍然是自己的不幸。 我還看見一些人喉嚨被割破,肚子被剖開,菜刀或者剃刀還拿在手裡。 我還看見一些人,坐在一個浸泡著火柴的杯子或者一個貼著紅色標簽的瓶子前面。 他們兩眼呆滯地望著這杯子或者瓶子,一動不動;然後喝下去,然後等著;接著他們臉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嘴唇抽搐;恐懼令他們眼神慌亂,因為他們不知道死亡之前是那麼痛苦。 他們站起來,稍停片刻,便倒下去,兩手捂著肚子,感到五內俱焚,毒液像烈火般吞噬著他們的腸胃。 我還看見一些人吊在牆壁的釘子上,窗戶的長插銷上,天花板的鉤子上,頂樓的房梁上,夜深雨狂時的樹枝上;我能猜想到他們伸出舌頭、一動不動地懸在那裡以前都幹了些什麼。我能猜想到他們內心的苦惱、最後的猶豫,以及他們繫繩子、看看系得牢不牢、套在脖子上、讓自己懸空的一系列動作。 我還看見一些人倒在他們髒亂不堪的床上,有懷抱幼兒的母親,有饑腸轆轆的老人,有被失戀的憂傷撕心裂肺的姑娘,他們全都肢體僵硬,窒息了,斷氣了,而煤爐還在房間裡冒著煙。 我還眺見一些人黑夜裡在空寂的橋上徘徊,這些人最淒慘。河水從橋洞下流過發出潺潺聲。他們沒有看河水……但是呼吸著它冷颼颼的氣息,他們想像得到它的存在!他們需要它,他們又怕它。他們不敢啊!可是,他們又必須如此。遠處某個鐘樓響起報時的鐘聲;突然,在黑夜的廣漠的寂靜中,一個身體跌落河裡的撲通聲,幾聲叫喊,幾下兩手撲打水的響聲,轉瞬即逝。也有的時候只聽得見他們落水的撲通聲,因為他們把自己的兩手捆上了或者在腳上綁了石頭。 啊!可憐的人們,可憐的人們,可憐的人們啊,我那麼強烈地感受到了他們的悲情,那麼深切地體驗了他們的死!我經歷了他們的所有苦難;在一個鐘頭的時間裡,我經受了他們受到過的所有折磨。我瞭解了把他們逼到這一步的所有苦惱, 因為我清楚生活的迷人外表下掩蓋著卑鄙齷齪,再也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了。 我多麼瞭解他們啊,這些慘遭厄運虐待的弱者,他們失去了心愛的人,從遲早會得到報償的夢想中醒來,從對殘暴的天主終會變得公正的幻想中醒來,看破了幸福的幻影,厭膩了,希望結束這出無間歇的悲劇或者可恥的喜劇。 自殺!這是已經精疲力竭的人們僅剩的力量,這是不再有信心的人們僅剩的希望,這是失敗者的崇高的勇氣!是的,這個生活至少還有一扇門,我們總可以打開它到另一邊去。自然偶爾發了個慈悲,沒有把我們關得嚴嚴的。為了那些絕望的人,謝謝啦! 至於那些僅僅是看破塵世的人,讓他們隨心所願、放心大膽地向前走吧。他們沒有什麼可怕的,既然他們能夠離開,既然他們死後總有這扇連夢中的神靈都無法關閉的門。 我想著這群自願死去的人:一年八千五百多啊。我覺得他們就好像去集結起來向世界發出一個祈求,喊出一個心願,要求一件等世人更能理解時才能實現的事。我覺得這些自處死刑者,這些自割喉嚨的人,這些自我下毒的人,這些上吊的人,這些自我窒息的人,這些投水的人,好像結成了一個可怕的部落,正在走來,如同投票的公民那樣,對社會說:「請至少給我們一個輕鬆的死法!你們既然沒有幫助我們活,那就幫助我們死吧!你們瞧,我們人數眾多,我們有權在這自由的、哲學思想獨立的和全民投票的時代發言。請施捨給那些放棄生命的人一個不讓人厭惡也不令人恐懼的死法吧。」 …… 我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任憑我的思想圍繞著這個主題馳騁遨遊,生出種種古怪和神秘的幻象。 一時間,我仿佛來到一個美麗的城市。原來是巴黎。但在什麼時代呢?我在街上信步漫遊,觀賞著一座座房屋、劇院、公共機構。忽然,在一個廣場上,我看到一座大樓,十分高雅,精緻而又美觀。 我大吃一驚,因為這大樓的門臉上可以讀到幾個鍍金的大字:「自願死亡者協會」。啊!清醒狀態下的夢境真是怪哉,我們的精神竟然翱翔在一個既非現實而又有可能是真的世界!那世界裡沒有一樣東西讓人驚奇,沒有一樣東西令人不快;幻想擺脫了羈絆,再也分不清什麼可笑與可悲。 我走近這座建築。一些穿著短套褲的僕役坐在門廳裡,衣帽寄存處前面,和一個俱樂部的入口處別無二致。 我於是走進去看看。一個僕役站起來,問我:「先生有什麼貴幹?」 「我想知道這地方是做什麼的。」 「沒有別的事嗎?」 「沒有。」 「那麼,先生願意讓我領您去見見協會秘書嗎?」 我猶豫不決,問道:「可是,這不打擾他嗎?」 「啊,不會,先生,他在這裡就是專門接待希望瞭解情況的人的。」 「走吧,我跟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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