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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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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我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走廊裡有幾位老先生在聊天;然後把我領進一間辦公室,那辦公室很漂亮,只是光線有點晦暗,所有家具都是用黑色木頭做的。一個渾身肥肉、大腹便便的年輕人一邊抽著雪茄,一邊在寫信。我一聞煙味兒就知道那是上等雪茄。 他起身。我們互相致禮。等僕役走了,他問:「請問您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勞嗎?」 「先生,」我回答他,「請原諒我的冒昧。我從未見過這個機構。大樓門臉上的幾個字讓我感到非常驚訝;我希望知道這裡究竟是做什麼的。」 他還沒回答,先露出微笑,然後,帶著洋洋自得的神情,低聲說:「我的天主啊,先生,我們在這裡殺那些想死的人,讓他們死得乾淨利索,從從容容,我不敢說舒舒服服。」 我並沒有大驚小怪,因為在我看來總之這是自然而又正確的。我特別驚異的是,在這個思想低下、功利至上、言必稱人道、人人都自私自利、一切真正的自由皆受限制的星球上,居然有人敢從事這樣一個解放的人類才有幸擁有的事業。 我又問:「您怎麼會有這個想法的呢?」 他回答:「先生,自殺的人數在一八八九年萬國博覽會以後的五年裡急劇增長,採取對策已是刻不容緩了。大街上,集會上,餐館裡,劇院裡,火車上,共和國總統的招待會上,到處都有人自殺。 「這不但對像我這樣的熱愛生活的人來說是一個醜惡的場面,對孩子們來說也是一個壞榜樣。因此有必要把自殺集中起來。」 「這樣的爆炸性增長原因何在呢?」 「我也不知道。歸根結底,我認為是世界老朽了。人們開始看清這一點,卻又不能容忍這一點。今天,命運就像政府一樣,人們知道它是怎麼回事;人們看到自己到處受騙,索性一走了之。人們看清了,連老天爺也在撒謊、作弊、盜竊、欺騙人類,就像議員對待選民那樣,於是惱羞成怒,可是又不能像對付享有特權的代表那樣,每三個月另選一個老天爺,於是只好離開這個肯定糟透了的地方。」 「確實如此!」 「啊!不過我本人,卻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您能不能跟我說一說貴協會是怎樣運作的?」 「我很樂意。此外,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加入。這是一個俱樂部嘛。」 「一個俱樂部!!!……」 「是呀,先生,是由國內一些最傑出的人士、最偉大的思想家、最有遠見卓識的人士創建的呢。」 他開懷大笑著,補充道:「而且我敢向您保證,人們在這兒都很快樂呢。」 「在這兒?」 「是呀,在這兒。」 「您這話倒讓我驚訝了。」 「我的天主!人們在這兒感到快樂,因為俱樂部會員不再畏懼死亡,而死亡正是人間快樂的最大破壞者。」 「可是,他們既然並不想自殺,何必還要做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呢?」 「做俱樂部會員並不因此就非自殺不可呀。」 「那又何必呢?」 「我來解釋一下吧。面對過度增長的自殺人數,面對自殺者讓我們看到的種種醜惡場面,一個純粹慈善性質的協會便應運而生,旨在保護那些絕望的人,即使不能為他們提供一個意想不到的死法,至少也能把一個平靜的、不知不覺的死法交給他們支配。」 「那麼誰會批准這樣一個協會呢?」 「布朗熱將軍①,在他短暫的執政期間。他是什麼也不拒絕的。再說,他所做的好事也只有這一件了。就這樣,一些有遠見的人,一些不抱幻想的人,一些無神論者,就組織了一個協會,希望在巴黎市中心豎立起一座蔑視死亡的殿堂。這幢房子最初曾經令人望而生畏,沒有人敢走近它。創辦者們不但自己經常在這裡聚會,而且在這裡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揭幕晚會,到會的有薩拉·伯恩哈特、朱迪克、泰奧、格拉尼埃和其他二十余位夫人;德·雷茲凱、科克蘭、穆奈-蘇利、波呂②等先生;此後還舉辦過一些音樂會,上演過仲馬③、梅拉克④、阿萊維⑤、薩爾杜⑥的劇本。我們只有一次演出砸鍋了,那是貝克⑦先生的一個劇本,似乎淒慘了一點,不過這齣戲後來在法蘭西喜劇院上演獲得巨大成功。總之,全巴黎的人都來了。我們的事業也就出了名。」 ﹛① 布朗熱(1837—1891):法國將軍和政治家,曾任陸軍部長。因策劃發動政變,推翻共和,建立軍事獨裁,被挫敗後流亡國外。後自殺。﹜ ﹛② 薩拉·伯恩哈特、朱迪克、泰奧、格拉尼埃、德·雷茲、科克蘭、穆奈-蘇利、波呂:均為當時法國社會特別是演藝界名流。﹜ ﹛③ 仲馬(1824—1895):此處指小仲馬,法國作家和劇作家。﹜ ﹛④ 梅拉克(1831—1897):法國劇作家。﹜ ﹛⑤ 阿萊維(1834—1908):法國劇作家。﹜ ﹛⑥ 薩爾杜(1831—1908):法國劇作家。﹜ ﹛⑦ 貝克(1837—1899):法國劇作家。所提劇作應是他的代表作《烏鴉》。﹜ 「在一系列歡慶活動中出了名!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才不呢。死亡不應該是淒淒慘慘的,它應該是順其自然的。我們把死亡變成愉快的事,我們用鮮花裝飾它,我們讓它充滿芳香,我們使它輕而易舉。大家還可以通過實例學習如何幫助人;可以來看看,沒什麼了不起。」 「人們為了尋歡作樂而來,這我完全能夠理解;但是難道人們也會為了……它而來?」 「倒不是馬上就來,人們還是有疑慮的。」 「後來呢?」 「人們來了。」 「來得多嗎?」 「大批地來。每天有四十多。現在塞納河裡幾乎再也沒發現淹死的人了。」 「最先嘗試的是什麼人?」 「俱樂部的一個會員。」 「一個有獻身精神的?」 「我想不是。那是個遇到煩惱的人,一個輸得精光的人,他打巴卡拉牌①,一連三個月。」 ﹛① 巴卡拉牌:一種紙牌賭博。﹜ 「真的嗎?」 「第二位是個英國人,一個古怪的人。當時,我們在多家報紙上大做廣告,解說我們的方法,還虛構了幾樁引人入勝的死亡範例。但是事業發展主要還是靠窮苦人的推動。」 「你們採用的是什麼方法呢?」 「您願意參觀一下嗎?我會在參觀時向您解釋。」 「當然願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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