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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橄欖園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九〇年二月十九日至二十三日的《費加羅報》;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空有玉貌》。﹜

  §1

  普羅旺斯①地區有個名叫加朗杜的小海港,位於馬賽和土倫②之間,皮斯卡灣的深處。一天,海港上的人們遠遠望見維爾布瓦神父的船打魚回來,便走下海灘幫他把船拉上岸。

  ﹛① 普羅旺斯:舊時法國南部的一個省。﹜
  ﹛② 土倫:法國南部城市,瀕臨地中海。﹜

  船上只有神父一個人。他雖然已經五十八歲,卻少有的身強力壯,像一個真正的水手一樣劃著槳。他的袖子在肌肉發達的胳膊上高高挽著,道袍的下擺卷起來夾在兩膝之間,胸前的紐扣解開了幾個,三角帽放在身邊的坐板上,頭上戴一頂白帆布面的軟木銅鐘帽。他這副外表倒像是一個熱帶來的結實而又古怪的傳教士,天生是搜奇探險的,而不是念經禮拜的。

  他時不時向身後望一眼,好辨清靠岸點;接著又開始有節奏、有章法而又很有力度地劃起船來,再一次向那些蹩腳的南方水手顯示一下北方人如何蕩槳。

  猛衝過來的小船觸到沙地,在上面滑行,仿佛要用紮進沙裡的龍骨爬越整個沙灘。接著它戛然而止。一直望著本堂神父劃過來的那五個人馬上圍過來,他們個個都和顏悅色、高高興興,對教士十分友善。

  「喂,」其中一個人帶著濃重的普羅旺斯口音說,「打了很多魚吧,神父先生?」

  維爾布瓦神父歸置好船槳,摘下銅鐘帽,換上三角帽,捋下胳膊上卷著的袖子,扣好道袍的紐扣,直到恢復了鄉村住持教士的穿著和儀錶,這才洋洋得意地回答:「是呀,是呀,收穫不小,三條狼鱸,兩條海鱔,還有幾條魢魚。」

  這時五個漁夫已經走到小船旁邊;他們俯身在船幫上,帶著行家裡手的神氣,端詳著那些死魚:膘厚肉肥的是狼鱸;腦袋扁平的是海鱔;一種非常醜陋的是海蛇;紫色帶有橘皮樣金黃色「之」字條紋的是魢魚。

  他們中間的一個說:「我幫您把這些魚送到您的小別墅去吧。」

  「謝謝,我的朋友。」

  神父跟他們握了手就上路了,一個人隨他同去,其他人留下來收拾他的小船。他邁著大步緩慢地前行,顯得壯健而又莊重。剛才劃槳使了那麼大的力氣,他還有些熱,所以每走到油橄欖的稀疏的樹陰下,他就摘下帽子,讓滿頭短直白髮的方腦瓜,那不像教士倒更像軍官的腦瓜透透氣。傍晚的空氣依然熱烘烘的,不過已經被海上吹來的微風稍稍緩和了一點。村莊出現了,它坐落在一個山岡上,下面是廣袤的山谷,一馬平川,向大海伸展下去。

  這是七月的一個傍晚。絢爛奪目的夕陽已經接近遠方群山的鋸齒形的峰巒,把教士的身影投射在灰塵覆蓋的白色路面上,老長老長的,幾乎沒有盡頭;他的碩大無朋的三角帽在旁邊的田野裡移動,像一個大塊的陰影在做遊戲,遇到一棵油橄欖樹就敏捷地攀上去,接著又同樣敏捷地跳下來,在樹與樹之間的地上爬行。

  普羅旺斯地區的道路在夏季總是蒙上一層細微的塵埃。維爾布瓦神父腳下揚起的細灰在道袍周圍形成一團煙塵,落在下擺上,給下擺染上一層越來越分明的灰色。他現在涼爽些了,走路的時候兩手插在兜裡,以一個往上坡走的山裡人慣有的姿態,步伐慢而有力。他平靜的目光注視著那個村莊,他當了二十年本堂神父的村莊;這村莊是他親自選定的,經特別照顧才派給他,他希望能在這裡終其天年。教堂,他的教堂,兀立在周圍鱗次櫛比的房屋構成的巨大圓錐之上,有棕色石頭砌成的一大一小兩個方形鐘樓。鐘樓的古老身影聳立在這秀美的南方山谷中,與其說是一座教堂的鐘樓,倒更像是一座要塞的碉樓。

  神父很高興,因為他捕到了三條狼鱸、兩條海鱔和幾條魢魚。

  他很受人們的尊重,最重要的原因是,儘管他已經到了這把年紀,他卻是當地最身壯力強的人。他又有一個新的小小的勝利,可以在教民們面前誇耀了。這類於人無害的輕微的虛榮心,是他最大的樂趣了。他擅長手槍射擊,能夠射斷花堇;他偶爾和隔壁的煙鋪老闆比試一下擊劍,此人曾在軍隊裡任過擊劍教官;他的游泳本領在這一帶海岸誰也比不上。

  其實他曾是個上流社會的人物,大名鼎鼎,十分風流,人稱維爾布瓦伯爵;愛情生活中遭遇了一件傷心事,他才在三十二歲上出家當了教士。

  他出身於庇卡底地區一個擁戴王室、篤信宗教的古老家族。幾百年來,這個家族的許多子弟獻身於軍隊、政府和教會。最初他想依照母親的建議進入教會,後來由於父親堅持,才決定到巴黎攻讀法律,以便將來在法院找個重要一點的職務。

  但是就在他完成學業的時候,他的父親去沼澤打獵得了肺炎,去世了;他的母親傷心過度,不久也死了。於是,在突然繼承了一大筆財富以後,他放棄了從事任何職業的計劃,而滿足于安享闊人的生活。

  小夥子長得很帥,人也聰明,只是思想受到宗教信仰、傳統觀念和舊習陳規的限制,而這一切都是祖宗傳下來的,就像他那庇卡底鄉紳的發達肌肉一樣。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很討人喜歡,在正經的上流社會獲得了一定的成功,領略了年紀輕輕就過上古板、闊綽而又受人尊敬的生活。

  後來他在一個朋友家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女演員,音樂學院的女學生,這女子剛在奧德翁劇院①出道就大放光彩;只和她會了幾次面,他就墜入愛河。

  ﹛① 奧德翁劇院:巴黎的一座著名劇院。﹜

  他愛她愛得非常熱烈;一個生來就篤信絕對觀念的人,做事總是這樣狂熱。她第一次面對觀眾就大獲成功,而他就是看了她演的那個浪漫角色而愛上了她。

  她長得漂亮,可是天生邪惡,雖然生一副天真爛漫的孩子般的外表,被他稱作「天使的神氣」。她把他完全征服了,把他變成了癡迷的瘋子,狂熱的膜拜者,這女人看他一眼或者向他亮一亮裙子,都會點燃他的致命的情欲的乾柴。他於是收她做了情婦,讓她離開舞臺,在四年時間裡,對她的愛與日俱增。可以肯定,要不是有一天他發現,她早就跟把她介紹給他的那個朋友有了姦情,他早晚會不顧家族的名聲和傳統娶她為妻子。

  這齣悲劇更可怕的是,她這時已經懷孕,他正等著孩子一出生就同她結婚。

  當他意外地在抽屜裡發現那些信件、手裡拿到了證據的時候,他責怪她不忠、背信棄義、寡廉鮮恥,他那半開化的人的粗暴一股腦兒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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