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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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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呢,她是個巴黎街頭的浪女,既不知羞恥也不懂貞潔;她肯定:這個男人不要她,還會有別的男人要她;另外,她還像動輒走上街壘的鹵勇的平民女子那樣天不怕地不怕,不但頂撞他,而且辱駡他。他舉手要打時,她竟把肚子挺了過來。 他只好停住手,不過臉氣得煞白,想到他的一個後代居然在這被玷污的肉體裡,在這卑賤的皮囊裡,在這令人厭惡的軀體裡!於是他向她撲過去,準備把兩個一起毀滅,將雙重的恥辱一舉蕩滌。她害怕了,感到這一下要完蛋了,在他的拳頭下滾來滾去。見他舉起腳要踢她懷著胎兒的大肚子,她一邊伸出兩手去擋,一邊叫喊:「別弄死我,這不是你的,是他的。」 他霍地向後跳了一步;他是那麼震驚,那麼詫異,以至他的怒氣和腳跟都懸著不動了。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說什麼?」 她呢,從這個男人的眼睛和姿勢裡看到自己死在眼前,一下子嚇瘋了,又說了一遍:「不是你的,是他的。」 他頓時泄了氣,從緊咬的牙關裡低聲問:「你是說孩子?」 「是呀。」 「你撒謊!」 說著,他重新做起舉腳的動作,好像就要踩下去。這時他的情婦已經爬起來跪著,一面試圖往後躲,一面結巴著說:「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是他的。如果是你的,我不早就告訴你了嗎?」 這論據一語破的,打動了他。人們在思想豁然開朗的瞬間,常會覺得一切理由都顯而易見、精確無誤、無可辯駁、足以定論、不可抗拒。他此刻就是這樣,頓時被說服了,深信自己不是她懷著的那個倒霉的孽種的父親,於是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幾乎突然恢復了鎮定。他不再想殺掉這個無恥的女人。 他用稍微平靜了一點的聲音對她說:「起來,滾吧,再也別讓我看見你。」 她服從了,認輸了,走了。 他再也沒有見過她。 他也出發了。他向南方、朝著太陽走,最後在一個村莊停下。這村莊佇立在地中海邊的一個小山谷裡。他看中了一家可望到大海的小旅店,要了一間房就住下來。他在這裡一待就是十八個月,悲傷,絕望,完全與世隔絕。他生活在對那個邪惡女人的萬般痛苦的回憶中,回憶她的妖冶,她的籠絡手段,她那令人難以啟齒的魅惑人心的伎倆;一面又惋惜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得不到她的溫存。 他在普羅旺斯地區的眾多小山谷裡遊蕩;穿過淡灰色油橄欖樹葉撒下的柔化了的陽光,照著他為撇不開的往事所苦惱的可憐的腦袋。 不過,在這痛苦的孤獨中,他從前的宗教觀念,他淡薄了一點的最初的信仰熱忱,又慢慢回到他的心裡。昔日宗教是他逃避未知生活的避難所,而今成了他擯棄充滿騙局和磨難的生活的避難所。他本來就保持著祈禱的習慣。在悲痛中他對祈禱更加熱誠,黃昏時,他經常在教堂裡跪禱;教堂一片昏黑,只有祭壇深處的那點燈火在閃耀,那盞燈是聖所的神聖衛士,天主常在的象徵。 他向這位天主,他的天主,傾訴他的痛苦;把自己的不幸全部告訴他。他請求天主指點他,憐憫他,幫助他,保護他,安慰他。在他一天比一天更虔誠的禱詞中,他注入的激情也一次比一次更強烈。 他那顆被一個愛過的女人傷害、摧殘過的心,本來仍舊敞開著、悸動著,總在渴望著柔情;逐漸地,由於殷勤祈禱,他在隱居生活中養成了越來越多的虔誠習慣,潛心於虔信者同安慰、吸引受苦人的救世主的神秘溝通,對天主的神秘的愛深入他的心靈,克服了另一種愛。 於是他重拾最初的計劃,決定把自己飽受創傷的生命獻給教會;他本可以獻給它一個童貞之身,只是當年錯過了機緣。 他於是當了教士。通過家庭,通過關係,他獲得委任,成為普羅旺斯地區這個村莊的住持教士,既然命運把他拋到了這裡。他把家產大部分捐給了各種慈善事業,只留下一小部分,以便終其餘生都能救濟和幫助窮人。他從此遁入奉行教規和獻身同類的平靜生活。 他是個眼界狹窄但是心地善良的神父,一個有著軍人氣質的宗教嚮導。我們的本能、趣味、欲望,猶如森林裡那一條條容易讓人誤入歧途的小徑,他這位宗教嚮導盡力把在森林裡徘徊和迷失方向的人引回正道。但是舊日的他還有許多東西活躍在他的身上。他從未停止對激烈運動、高尚競技和各種兵器的愛好。不過他厭惡女人,所有的女人,就像兒童面臨一種無法思議的危險一樣對她們深懷恐懼。 §2 跟著教士的那個水手完全是南方人的習性,舌頭癢癢的,直想拉拉家常。可他又不敢,因為本堂神父在教民心目中有很高的威望。最後,他還是斗膽試一下。 「我想,」他說,「您住在那小別墅裡一定挺舒適吧,神父先生?」 這所謂的小別墅,其實是普羅旺斯地區城裡人或村裡人夏天為了乘涼而去暫住的一種微型房屋。神父的專用住宅緊挨著教堂,擠在教區中央,小得像個牢房,所以他租下了這座鄉野小屋,離他的住宅只有五分鐘的路。 不過即使在夏天,他也不常住在這鄉間別墅;他只是偶爾去那裡過幾天,領略一下綠色大自然中的生活,練一練手槍射擊。 「是呀,我的朋友,」神父說,「我在那兒住得挺舒適。」 那所矮矮的房子出現了;它建在樹叢中,漆成玫瑰色,透過油橄欖樹的枝葉看去,房子好像被鋸成長條,剁成碎末,切成小塊;在這片位於闊野、沒有藩籬的橄欖園裡,它就像從地下冒出來的一株普羅旺斯的蘑菇。 遠遠的還看得見一個高個兒女人在那房子的門前走動;她正在佈置一張小飯桌,每次走回來,只是慢條斯理、很有章法地擺上一份刀叉、一個盤子、一塊餐巾、一塊麵包、一個酒杯。她戴一頂阿勒①女人特有的小軟帽,黑綢或者黑絨面兒的圓錐形帽頂,尖兒上綴著一個白色圓球,像盛開的花朵。 ﹛① 阿勒:法國南部城市,歷史悠久。﹜ 走到聲音可以聽見的距離時,神父對她高喊:「喂!瑪格麗特!」 她停下腳步打量,認出是她的主人。 「是您嗎,神父先生?」 「是呀。我給您帶來好多魚,您馬上就給我煎一條狼鱸,一條黃油煎狼鱸,什麼都不加,只用黃油。聽見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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