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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那女傭走到兩個男人身邊,用內行的眼光審視著那個水手拎來的魚。

  「可是我們已經做了米燒雞肉了。」

  「管它去!隔日的魚總沒有剛出水的香。我要小小地美餐一頓,這是我難得一回的事;再說,即使是罪過,也不算大。」

  那女傭挑選了一條狼鱸,正要走開,又轉過身來:「啊,神父先生,有一個男人來找過您三趟。」

  他不甚在意地問:「一個男人!什麼樣的人?」

  「看樣子是個不大靠得住的人。」

  「什麼!一個乞丐嗎?」

  「也許是吧,我說不定。我看更像是一個馬烏法唐。」

  「馬烏法唐」這個普羅旺斯土語指的是壞人、流浪漢,維爾布瓦神父聽了哈哈大笑,因為他知道瑪格麗特膽兒小;她住在這別墅裡,每一天,特別是夜晚,都想著會有人來殺他們。

  他賞給那水手幾個蘇,水手走了。他還保留著昔日上流社會注重整潔和衛生的習慣,說了聲:「我去洗洗臉,洗洗手。」這時瑪格麗特正在廚房裡用刀戧著鱗刮狼鱸的脊背,沾著血的魚鱗像銀屑似的紛紛落下。她突然對他大喊:「瞧呀,他又來啦!」

  神父轉身向著大路,果然看見一個男子,遠遠望去衣著很不得體,正邁著小步向這房子走來。神父等著那個人,臉上還帶著看到女傭恐慌的模樣露出的微笑,不過他心裡已經在想:「說實話,我相信她說的有道理,這人確實像個馬烏法唐。」

  陌生人兩手插在褲兜裡,眼睛看著神父,不慌不忙地走過來。他年紀還輕,卻蓄著一大把蜷曲的金黃色的鬍子,軟氊帽底下露出的幾揪頭髮打著卷兒;那頂帽子髒兮兮的,已經破了,誰也猜不出它最初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他穿一件栗色的長外套、一條褲腳已經磨得像鋸齒似的褲子;腳上穿一雙繩底帆布鞋,走起路來軟軟的,悄無聲響,令人不安。他走路也是流浪漢那種讓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步法。

  走到離神父只有幾步遠的時候,他摘下那頂遮住腦門的破帽子;他像做戲似地脫帽行禮的時候,露出一個酒色之徒的憔悴但依然好看的腦袋;頭心已經光禿,那是過度疲勞或者過早放縱的標誌,因為這人肯定不超過二十五歲。

  教士也馬上脫下帽子;他猜想並且感覺到這不是個尋常的流浪漢、失去工作的工人,也不是那種經常出入監獄、只會用苦役犯的暗語說話的慣犯。

  「您好,神父先生,」那個人說。教士只回答:「您好。」他不願意稱呼這個來路不明、衣衫襤褸的過路人「先生」。他們目不轉睛地互相打量著。這流浪漢的目光讓維爾布瓦神父越來越覺得惶惑和慌亂;好像面對一個還不知底細的敵人,他內心深處突然充滿了讓人渾身打寒戰的不安之感。

  終於,流浪漢又說話了:「好呀!您認出我來了?」

  教士大吃一驚,回答:「我?沒有,我根本不認識您。」

  「哦,您根本不認識我。那麼再仔細看看我!」

  「再看也沒用,我從來就沒有見過您。」

  「這個嘛,倒是真的,」對方帶著嘲諷的語氣說,「不過我這就給您看一個您更熟悉的人。」

  他重新戴上帽子,解開上衣的紐扣,裡面是赤裸的胸膛;一條紅色褲腰帶束在乾瘦的肚子周圍,把褲子挽在胯骨以上。

  他從襯裡的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那信封上,各種各樣的汙跡應有盡有,簡直不像個信封了;那種信封,是遊蕩的乞丐們通常裝在衣服夾層裡,和亂七八糟的紙張,真的假的,偷來的或者合法的,放在一起,遇到憲兵時作為捍衛自身自由的法寶的。他從這信封裡抽出一張照片,是從前時興過的一種信紙大小的貼照片的硬紙板,因為長期揣著東奔西顛,已經又黃又皺;因為緊貼著肉放著,還熱乎乎的,不過早已被他的體溫焐得失去光澤。

  然後,他把這照片舉到自己的臉旁,問:「這個人,您認識嗎?」

  神父向前湊近兩步,仔細一看,頓時臉色煞白,神情慌亂;因為那正是他自己的照片,還是在那遙遠的年代,當他還在熱戀中時,為「她」而拍的。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流浪漢重複道:「這個人,您認出來了嗎?」

  神父結結巴巴地說:「認出來了。」

  「是誰?」

  「是我。」

  「真是您?」

  「當然了。」

  「好!現在請看看我們,我們倆,您的照片和我。」

  這可憐的人呀,他已經看見了,看見這兩個人,照片上的和在旁邊笑著的,就像親兄弟一樣酷似,但他還是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於是他結結巴巴地說:「您到底要幹什麼?」

  這時那個乞丐惡狠狠地說:「我要幹什麼?我要您先承認我。」

  「您到底是誰呀?」

  「我是誰?您到大路上去問問隨便哪一個人,問問您的女傭人,如果您願意的話咱們也可以去問問本地的村長,把這個給他看;他一定會笑出聲來的,我敢擔保。啊!您不願意承認我是您的兒子嗎,神父爸爸?」

  聽到這裡,老人舉起雙手,做了個在絕望中乞求天主的手勢,呻吟著說:「這是沒有的事。」

  年輕人走到他跟前,緊挨著他,臉沖著臉:「啊!這是沒有的事!啊!神父,別再撒謊了,您聽見了嗎?」

  他臉上的表情咄咄逼人,揮舞著緊握的拳頭。他講話時那麼信心十足,教士一面不住地往後退,一面思忖:此時此刻,他們倆究竟誰搞錯了。

  儘管納悶,他還是再一次肯定地說:「我從來沒有過孩子。」

  那個人反諷道:「也沒有過情婦,是吧?」

  老人斷然地回答,驕傲地承認:「有過。」

  「那麼您把這個情婦趕走的時候,他是不是懷著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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