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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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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半個小時以來所感受和經受的一切讓他難受,讓他痛苦,但是還有某種東西更讓他透不過氣來。他開始感到憋悶,而且越來越厲害,簡直要把他憋死;這倒不是全因為剛才聽到的那些事,而主要是因為講述的方式和那個講述的無賴的下流嘴臉。在這個人和他之間,在他的兒子和他之間,他開始感覺到有一個充滿道德污穢的臭坑,而對於某些人的心靈來說,這些肮髒的東西無異於致命毒藥。這傢伙真是他的兒子嗎?他還不能相信。他需要所有的證據,所有的;他需要知道一切,瞭解一切,什麼都聽一聽,什麼都忍耐一下。他重又想到環繞小別墅的那些油橄欖樹,於是再一次喃喃禱告:「啊!我的主呀,救救我吧。」 菲利普-奧古斯特喝完濃湯,又問:「沒有別的吃了,神父?」 廚房在這所房子的外面,一個附屬建築裡,瑪格麗特聽不到神父的叫聲。他有什麼需要,就在掛在身後牆上的一面中國銅鑼上敲幾下,通知她。 他於是拿起皮頭的錘子在那圓形銅片上輕輕敲了幾下。鑼聲開始很弱,隨後大起來,響亮起來,顫巍巍,尖銳,非常尖銳,仿佛挨了打的銅器在發出淒厲的哀訴。 女傭來了。她緊繃著臉,頻頻怒視著這個「馬烏法唐」,好像她那忠實的狗一般的本能,已經預感到正降臨在主人頭上的悲劇。她手裡端著的煎狼鱸,發出熟黃油的香味。神父用調羹把魚從頭到尾分成兩半,把魚背那一半讓給他青年時代生下的兒子。 「這是我剛打的。」他帶著痛苦中殘留的一點得意的神情說。 瑪格麗特還沒有走開。 神父又說:「拿酒來,要好的,科西嘉角的白葡萄酒。」 她差一點做出反抗的表示。他只好板起面孔再說一遍:「去呀,拿兩瓶。」 請人喝酒是他難得的樂趣,因此他總要也請自己喝一瓶。 菲利普-奧古斯特聽了頓時容光煥發,喃喃地說:「妙極了!好主意。我很久沒這麼吃過了。」 兩分鐘後女傭回來了。神父卻覺得這兩分鐘像兩個無限長,因為他心急火燎地需要瞭解情況,這種需要就像地獄中的烈火一樣煎熬著他。 打開了酒瓶,可是女傭還待著不走,兩眼死死盯著那個人。 「您去吧。」神父說。 她假裝沒聽見。 他幾乎用斥責的口吻說:「我已經吩咐您走開。」 她這才走出去。 菲利普-奧古斯特狼吞虎嚥地吃著魚。他父親看著他。在這張和自己如此酷似的臉上發現的種種卑俗的表情,讓他越來越感到驚訝和痛心。維爾布瓦神父送到唇邊的小魚塊停留在嘴裡,因為嗓子眼發緊難以下嚥,他久久地咀嚼著,一邊尋思:在湧到腦海的各種各樣的問題中,哪一個是他希望最先得到答案的。他終於低聲問:「她是得什麼病死的?」 「肺病。」 「病了很久嗎?」 「差不多一年半。」 「怎麼得的這個病?」 「不知道。」 他們都沉默了。神父在思索。這麼多事情壓在他心頭,他都想知道,因為自從破裂的那天起,自從差點兒把她打死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當然他也沒有想去知道,因為他早已毅然決然把她以及自己有過的幸福時光都拋進忘卻的深溝。可是她現在已經死了,他突然萌生了瞭解一下的熱望,一種含有妒意的熱望,幾乎可以說是一個情人的熱望。 他接著問:「她不是一個人過,對不對?」 「對,她一直跟他在一起。」 老人打了個哆嗦。 「跟他!跟普拉瓦隆?」 「當然囉。」 這當年遭人背叛的人計算了一下,欺騙了他的那個女人跟他的情敵過了三十多年。 他幾乎情不自禁地吞吞吐吐地問:「他們在一起幸福嗎?」 年輕人冷笑了一下,回答:「當然囉,不過有時好些,有時壞些。如果沒有我,也許會更好。都怪我,把一切都弄糟了。」 「怎麼會?為什麼?」神父說。 「我已經跟您說啦。我十五歲以前,他一直以為我是他的兒子。不過這老頭子,他並不傻,他發現我像誰以後,就經常爭吵。我呢,在門外偷聽。他責怪媽媽讓他上了圈套。媽媽就反駁說:『難道怪我嗎?你要我的時候,十分清楚我是別人的情婦。』那個別人,就是您。」 「啊!這麼說,他們有時也談起我?」 「是呀,不過他們從沒有當著我的面說出您的名字,只是到後來,直到最後,媽媽臨死前幾天,覺著不行了,才說出來。不管怎麼樣,他們還是有戒心的。」 「那麼您……您很早就知道您母親的情況是不正常的嗎?」 「當然知道!我又不傻,從來也不傻。人開始瞭解世事以後,這種事不說也馬上就猜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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