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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菲利普-奧古斯特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飲。他兩眼通紅;餓得太久,所以醉得也快。

  神父看出他醉了;他差一點要勸阻他,後來閃出一個念頭:醉酒會讓人口無遮攔,喜歡嘮叨;於是又給年輕人斟滿一杯。

  瑪格麗特端上米燒母雞。她把菜擱在桌子上,又瞪了那流浪漢一眼,然後氣鼓鼓地對主人說:「您倒是看看呀,他都爛醉了,神父先生。」

  「別管我們,您去吧。」

  她使勁把門一甩,走出去。

  他問:「您母親,她都說我什麼來著?」

  「還不是一般女人說她丟掉的男人的那套話,什麼您不隨和啦,讓女人討厭啦,順了您的意思女人就沒法活啦。」

  「她經常這麼說嗎?」

  「是呀,只是有時候拐彎抹角,想讓我聽不懂。不過我全都猜得出。」

  「您呢,在這個家裡他們待您怎麼樣?」

  「起初待我很好,後來就很壞了。媽媽看出我在壞她的事,就把我掃地出門了。」

  「怎麼會這樣呢?」

  「怎麼會這樣!這很簡單,十六歲那年,我幹了些荒唐事,這些壞蛋,為了甩掉我,就把我送進教養所。」

  他兩肘往桌子上一杵,兩手托著臉。他完全醉了,神志已經被酒徹底顛覆,卻忽地生出一種不可抗拒的自我炫耀的欲望;而正是這種欲望,讓醉鬼們都成了口若懸河的富於奇想的牛皮大王。

  他溫柔地微笑著,嘴唇帶幾分女性的媚氣;那是一種邪惡的媚氣,教士一眼就認出來了。他不僅認出了這媚氣,而且感覺到了,它是那麼可恨而又讓人愉悅,因為這媚氣曾經征服並葬送過他。這孩子現在更像他的母親,不僅是長相,而是那迷人的虛偽的眼神,尤其是那騙人的微笑的誘惑力。那微笑仿佛通過嘴為滿腹的寡廉鮮恥打開了大門。

  菲利普-奧古斯特講起來:「哈哈哈!自從我進過教養所,我過的那個生活喲,真是一種奇特的生活,一個偉大的作家肯定會出大價錢買的。大仲馬在他的《基督山伯爵》裡寫的,也沒有發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好玩兒。」

  他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露出醉酒的人思考時那副哲學家般的嚴肅神態,然後又慢慢說起來。

  「要想讓一個孩子變好,不管他幹了什麼事,千萬別把他往教養所送,因為那裡能學到的東西太多了。我呀,我就學了一個妙招兒,可是結果很糟糕。一天晚上,我跟三個同學在靠近渡口的大路上閒逛,四個人都有點醉了,我忽然看見一輛馬車,趕車的人跟坐車的那一家人都睡著了,他們是瑪蒂尼翁人,從城裡吃了晚飯回家。我抓住馬韁繩,把馬牽上渡船,把船往河心一推,發出的響聲弄醒了趕車的,他什麼也沒看清,就揮了一鞭;馬拔腿就走,連車跌進了旋渦。全部淹死。同學們揭發了我。可他們看見我開玩笑時起初還大笑哩。說真的,我們沒想到事情結果會這麼糟。我們原來只希望讓他們洗個澡,開個玩笑而已。

  「那以後,我還幹過不少更厲害的事,為第一樁事報仇。憑良心說,就因為那一樁事犯不著送我去教養。不過這些也不必一一跟您講了。我只把最後一樁給您說一說,因為這一樁您聽了一定高興。我替您報了仇啦,爸爸。」

  神父驚恐地看著兒子,他什麼也吃不下去了。

  菲利普-奧古斯特正準備說下去。

  「別,現在先別說,等會兒。」神父說。

  他轉身敲了一下,那中國銅鑼發出刺耳的尖叫聲。瑪格麗特馬上就走進來。

  神父吩咐:「把燈和您準備好的吃的東西都給我們拿來;然後我不打鑼,你就不要再進來了。」

  主人的聲音那麼嚴厲,她嚇壞了,低下頭,乖乖地服從。

  她走出去,然後帶回一盞藍罩的白瓷燈,一大塊乾酪,還有水果,放在桌子上,又走了。

  神父決然地說:「現在,我聽您說下去!」

  菲利普-奧古斯特不慌不忙地往自己的盤子裡裝滿水果,又斟滿酒杯。第二瓶幾乎已經光了,雖然神父一點也沒碰。

  他口含食物,又喝醉了酒,嘴已經發僵,結結巴巴地接著說:「最後一樁嘛,是這樣的。那可是一樁了不起的事。我回到家裡……就賴著不走了;他們也無可奈何,因為他們怕我……怕我。啊!我呀,千萬別把我惹惱了,要是惹惱了我,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您知道,他們在一起過,也不在一起過。他有兩個住家,一個是參議員的家,一個是情夫的家。不過他在媽媽這兒的日子要比在自己家多,因為他已經離不開她。啊!媽媽……她真是個聰明、能幹的女人……她呀,她真善於籠絡男人!她把他的身和心全拴住了,一直到死都不放鬆。男人們,多傻啊!總之,我回到家裡,他們怕我,我把他們管得服服帖帖的。我呀,我機靈著呐,必要的時候,使壞,耍心計,還有動拳頭,我誰也不怕。後來媽媽病倒了,他把她安置到他在莫朗附近的一處很漂亮的房子裡,那房子在一個花園裡,花園有森林那麼大。她病了將近一年半……我已經跟您說了。後來我們感覺到她不行了。他每天都從巴黎趕來看她,很悲傷,唉,那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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