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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一天早晨,他們在一起嘰裡呱啦地議論了將近一個鐘頭,我正尋思他們究竟談什麼,談了這麼久,他們把我叫了進去。媽媽對我說:「『我快死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就是你父親的名字,雖然伯爵不同意,』她提到他時,總是稱呼他『伯爵』,『就是你父親的名字,他還活著。』

  「我曾問過她不止一百次……不止一百次……我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不止一百次……她總是不肯說。我好像記得有一天,為了讓她開口,我還打了她幾個耳光,可是毫無用處。後來為了免得我糾纏,她就對我說您已經死了,一個子兒也沒留下,一個窩囊廢,她年輕時犯的一個錯兒,未經世故的女孩子幹的一件蠢事,等等。她說得那麼真切,我也就天真地相信了,完全相信您死了。

  「總之,她對我說:「『就是你父親的名字。』

  「那一位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一連說了三遍:「『您不該說,不該說,不該說,蘿塞特。』

  「媽媽坐在床上,顴骨通紅,眼睛發亮;她好像還在我眼前,因為無論怎樣,她畢竟是很愛我的。她對他說:「『您就幫他一點忙吧,菲利普。』

  「直接對他說話時,她叫他菲利普,我呢,她叫我奧古斯特。

  「他像瘋子似的叫嚷:「『幫這個壞蛋,休想;幫這個無賴,這個慣犯,這個……這個……這個……』

  「他找出一堆名詞來稱呼我,好像他這一輩子盡在搜集這些名詞似的。

  「我正要發作,媽媽攔住我,對他說:「『這麼說,您是想叫他餓死;我呢,我是一點錢也沒有。』

  「他不慌不忙,回答:「『蘿塞特,三十年來,我每年給您三萬五千法郎,這就是一百多萬了。您靠著我,過的是有錢的女人,被憐愛的女人,我敢說也是幸福的女人的生活。我們最近幾年都讓這個壞蛋給毀了,我不欠他任何東西,他休想得到我的任何幫助。用不著再爭辯了。您願意把那個人的名字告訴他,隨您的便。我表示遺憾,不過我從此洗手不管了。』

  「於是媽媽朝我轉過臉來。我心想:『好……終於找到我真正的父親了……如果他是個有錢的,我就得救了……』

  「她接著說:「『你的父親德·維爾布瓦男爵,現在叫維爾布瓦神父,是土倫附近加朗杜村的本堂神父。在我離開他跟了這個人以前,他是我的情夫。』

  「於是她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就是沒提她在懷孕的事上欺騙了您。您瞧呀,女人是從來不說實話的。」

  他一面訕笑,一面不知不覺地把髒東西一股腦兒抖落了出來。他仍在喝酒,臉上總是笑眯眯的,接著往下說:「兩天……兩天以後,媽媽就死了。他和我,我們倆跟在靈柩後面,把她送到墓地……您說說看,這滑稽不滑稽,他和我……還有三個傭人……再沒有別人。他號啕大哭……我們並排走著……真像是老子帶著他的寶貝兒子。

  「完事了,我們回到家。只剩下我們倆。我心想:『非走不可了,可是一個子兒也沒有。』我滿打滿算只有五十法郎。我能想個什麼法子報仇呢?

  「這時他碰了碰我的胳膊,對我說:「『我有話要跟您說。』

  「我跟他進了他的書房。他在桌前坐下,然後強忍著眼淚對我說,他並不想像他對母親說的那樣狠心對我,他勸我不要來打擾您,『這……這是您跟我,咱們倆之間的事。』……他給了我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一千……一千……我……像我這樣的人,一千法郎能幹什麼?我看見抽屜裡還有鈔票,好大一摞。看見這麼多鈔票,我頓時起了殺心。我伸手去接他給我的那一張,可是我並沒有真去接他的施捨,而是向他一下子撲過去,把他摔倒在地上,然後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翻白眼;後來,我看他快死了,才鬆手,拿東西塞住他的嘴,把他捆上,剝掉他的衣裳,把他翻過身去,然後……哈哈哈!……這個仇我替您報得真痛快……」

  菲利普-奧古斯特直咳嗽,他高興得喘不過氣來;在他那帶著殘忍的得意神情的微微上翹的嘴角上,維爾布瓦神父又看到了曾經令他神魂顛倒的那個女人的微笑。

  「後來呢?」他問。

  「後來……哈哈哈!……壁爐裡火正旺……媽媽死的時候……是十二月……天很冷……生著很旺的炭火……我拿起火鉤子……把它燒得通紅……然後在他背上烙了幾個十字,八個,還是十個,我記不清了;然後我把他翻過身來,在肚子上也烙了同樣多的十字。這好玩不,嗯,爸爸!從前就是這樣給苦役犯烙印記的。他的身子像鰻魚似的扭來扭去……不過我把他的嘴塞得嚴嚴實實,他想叫也叫不出聲來。然後我拿起那些鈔票,——十二張,加上我那一張,一共十三張……這數字沒給我帶來過好運。臨逃走,我還吩咐僕人們,伯爵先生在睡覺,晚飯以前不許打擾他。

  「我原以為他是參議員,怕丟臉,不會聲張。我錯了。四天以後,我在巴黎一家餐館裡被人逮住。我蹲了三年牢。就是這個緣故,我沒能早來找您。」

  他又喝了幾大口,發音已經含含糊糊了,只能嘟嘟噥噥地說下去:「現在……爸爸……神父爸爸!……有個神父爸爸,這真是滑稽!……哈哈!對小乖乖,一定要好,要很好,因為小乖乖可不是一般人,他已經幹過一樁了不起的……不是嗎……一樁了不起的事兒……搞那個老頭兒……」

  面對這個十惡不赦的人,當年在朝三暮四的情婦面前讓他勃然變色的怒火,此刻又在維爾布瓦神父的心頭燃燒。

  對懺悔者神秘地低聲供認的罪惡隱情,他曾以天主的名義寬恕過那麼多,現在該他以自己的名義給以包容了,他卻毫不留情;他不再向慈悲為懷、樂於助人的天主求援,因為他明白,那些在世上遭到如此不幸的人,無論天上還是人間的庇護都沒法拯救。

  他那熱情的心靈和狂暴的血性,原已在神職生涯的磨礪中收斂了,此刻卻猛然覺醒,化為一腔無法抑制的憤懣。他痛恨這個偏偏是他兒子的萬惡之徒;痛恨他的長相那麼像自己,也像那把他孕育得和她自己一樣壞的不堪為人母的母親;痛恨命運又把這惡棍像苦役犯拖著的鐵球一樣扣在他為父的腳上。

  這衝擊把他從二十五年虔誠的沉睡和寧靜中喚醒,他忽地心明眼亮,洞見發生的一切,並且預見到將要發生的一切。

  他突然覺得必須說話強硬才能讓這個壞蛋害怕,一開始就要震懾住對方,因此他擺出氣得咬牙切齒的樣子,也不管他是不是喝醉了,對他說:「您該對我說的都說了,現在該您聽我說了。您明天早上就走。您以後就住在我給您指定的地方,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離開。我給您一筆費用,夠您生活的,不過數目很小,因為我並沒有錢。您只要有一次違抗我的命令,那就全完,我要跟您算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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