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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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將起來,在政府中供職的整個期間,我無論以官員的身份去做什麼事情,都會給自己招來麻煩。然而,不論做了什麼事情,不論嘗試什麼事情,我都認為那是從祖國的利益出發的。由於所受的委屈給我帶來了痛苦,可能我不得不做出偏激和有害的結論,但是,我當然認為,國務卿、陸軍部長、財政部長以及我的其他同僚,從一開頭起就串通一氣,陰謀把我從政府中排擠出去。在政府中供職期間,我總共只出席了一次內閣會議。可單是那一次已經夠我受的了。白宮門口的門丁好像不願意給我帶路;後來我問其他閣員可曾到齊。他說他們已經到齊,於是我就走了進去。他們都在那裡;可是誰也不向我讓座。他們都下死眼瞪著我,好像我是一個暴徒似的。總統說: 「喲,閣下,您是誰呀?」 我把我的名片遞給他,他讀道:「尊敬的馬克·吐溫,參議院貝殼學委員會職員。」接著他就用眼把我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了一陣,好像以前從來沒聽見過我這麼一個人似的。財政部長說: 「這就是那個愛管閒事的蠢驢,他勸我在我那份報告裡寫一些詩歌和謎語,好像是我在寫曆書似的。」 陸軍部長說:「這就是那個想入非非的傢伙,他昨兒去找我,提出了一項計劃,說什麼要用教育把一部分印第安人害死,然後把另一半人屠殺了。」 海軍部長說:「這年輕人我認識,就是他上星期裡一再跑去打攪我的。他不滿意法拉格特海軍上將指揮整個一支艦隊,從事他所謂的『旅遊』。他還提出了什麼乘筏子旅遊的瘋狂辦法,那些話太荒謬了,這裡我就不去重述它了。」 我說:「先生們,我已經覺察出,這裡的人都存心要醜化我任職期間的一切作為;我還覺察出,他們都存心阻止我在討論國是的時候抒發己見。今兒他們根本沒去通知我。我完全是適逢其會,得悉這兒要召開一次內閣會議。好吧,這些事都別去提了。我只要知道一點:這兒是不是在開內閣會議?」 總統說:「是在開內閣會議。」 「那麼,」我說,「就讓咱們立刻談正經的吧,別這樣很無謂地在官場作風方面找碴兒,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這時候國務卿開始發言,瞧他老是顯得那麼和氣,他說:「年輕人,你弄錯了。參議院職員並不是內閣成員。說來也怪,國會大廈看門的也不是內閣成員。因此,儘管我們在考慮國是的時候想要借重您的非凡的智慧,然而,由於法律所限,我們卻不能利用它。現在只好在您不出席的情況下繼續討論國家大事了;萬一此後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故(看來,這是很可能的),您也不必心裡難過;您應當感到安慰,因為您已經用言語和行動盡力設法消除這場災難。我祝您幸福。再見啦。」 這幾句口氣親切的話,平息了我的滿腔憤懣,我離開了那裡。然而,一名國家的公僕是永遠不會安享太平的。我剛回到國會大廈我那間小屋子裡,也像議員那樣把兩隻腳蹺在桌子上,這時候一位貝殼學委員會的職員怒衝衝地走進來說: 「你倒是跑哪兒去了這麼一天?」 我說,我是去出席內閣會議了,那是我責無旁貸的事。 「出席內閣會議?我倒挺想知道你在內閣會議上幹些什麼?」 我說我是去備諮詢的——為了拿話堵回他去,我說這件事根本與他無關。這一來他就變得傲慢無禮。最後說,三天前他就叫我抄錄一份談炸藥殼①、雞蛋殼、蛤蜊殼,以及其他天知道什麼與貝殼學有關的報告,可是誰也找不到我。 ﹛① 指炸彈殼。﹜ 這一來我可忍無可忍了。這是一根壓折了「職員的駱駝背」的羽毛①呀。我說:「閣下,您以為我會為了一天拿六塊錢就這樣幹下去呀?如果您有這種想法,那還是讓我提請參議院貝殼學委員會另請高明吧。我可不是屬於任何派系的奴隸!收回你們那份辱沒人的委任狀吧。給我自由,否則我寧可去死!」 ﹛① 「放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羽毛」是一句成語,指使人承受不住的最後加上的一點負擔。﹜ 從那時候起,我就跟政府一刀兩斷了。我遭到政府部門的冷眼,受到內閣閣員的怠慢,最後又被那個我力圖為其效勞的委員會的主席訓斥了一頓;在備受迫害的情況下,我雖然完全不顧我顯要的地位帶來的風險,但也絕對無心戀戰,終於眼看著創痍未複的祖國處於危難中而拋棄了她。 但是,我已經給政府當了一個時期的差,所以我把我的收費通知單送了去: 美利堅合眾國: 遵賬應付參議院貝殼學委員會尊敬的職員以下各項費用: 應陸軍部長諮詢,需收費 50元 應海軍部長諮詢,需收費 50元 應財政部長諮詢,需收費 50元 應內閣諮詢,免予收費 經埃及、阿爾及爾、直布 羅陀、加的斯去耶路撒冷, 往返旅費津貼①,以里程 計共14000英里,每英里 收費2角,共計 2800元 任參議院貝殼學委員會應領 薪金:在職共6天,每天以6元計36元 合計 2986元 ﹛① 凡屬地區代表,即使抵達目的地後不再返回,仍應索取以里程計算的往返旅費津貼。我實在莫名其妙,為什麼政府竟然拒絕償付我以里程計算的旅費津貼。——原注﹜ 除了職員的薪金給這區區三十六元而外,收費單上的其他費用一筆也沒償付。財政部長是存心跟我為難到底呀,他一筆勾銷了所有其他項目,只在收費單邊上批了「不准」兩個字。這樣,他們終於選擇了另一個可怕的辦法。竟然出現了抵賴償還債款的事!這個國家可完蛋了。 我暫時結束了我的仕宦生涯。就讓那些甘心受騙的職員繼續留任吧。我在各部裡認識了許多這樣的人,他們從來沒接到召開內閣會議的通知,而國家領導人也從來不去徵詢他們對戰爭、財政或商業的意見,就好像他們不是政府的官員似的,但是,他們竟然會一天天守著他們的職位,繼續從事他們的工作!他們也知道本人對國家的重要性,而且都不知不覺地讓這種想法在他們的神態中,在他們去飯館裡點菜的時候流露出來——然而,他們卻繼續從事工作。 我認識一個人,他的職務是從報紙上剪下各式各樣的小圖片和短文,粘在一本剪貼簿裡——有時候一天所粘的達八張到十張之多。他雖然手藝不大高明,但總是盡力而為。那種工作是十分累人的。它對智力是一種消耗。然而,他一年只能領到一千八百元的薪俸。憑那個年輕人的頭腦,如果肯選擇其他行業,他可以攢下成千上萬元。可是,不——他有著一顆忠於祖國的心,只要祖國還存下一本剪貼簿,他就要永遠為它效勞。 我還認識幾個職員,他們雖然不會寫出很好的文章,但是都很高貴地將自己所有的知識全部貢獻給祖國,為了每年領二千五百元薪俸而繼續辛勞受苦。他們寫出來的東西有時候還得由其他職員重新改寫;但是,如果一個人已經為祖國盡了最大的努力,難道祖國還能對他表示不滿嗎?再說,還有一些職員,他們沒有正式的職位,都在一等再等,長期等候填補一個空缺——耐著性子等候有一個報效祖國的機會——而這樣等候著時,他們一年最多只能領到二千元薪俸。 這情況是淒慘的——這情況是非常非常淒慘的。某國會議員有一個朋友,他很有才能,但是沒一官半職可以讓他施展他那過人的才幹,這時候議員就將他推薦給國家,讓他在某部門裡當一名職員。於是那人就不得不在那個部門裡做一輩子苦工,給那個從來不顧念他、從來不同情他的國家拼死賣命地辦理公文——而為了這一切所得的酬報只是一年二三千元的薪俸。將來,等我全部列舉出幾個部門裡所有的職員,說明他們必須完成的任務,以及他們為此所能獲得的報酬,那時候諸位就可以看到,我們現有的職員人數實際上不及需要的一半,而這些人所領的薪俸更低於他們應得的一半啊。 (一八六七年十二月二日於華盛頓) (一八六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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