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五七


  「我就是這樣說嘛。我喜歡這樣到處溜達,自由自在的,又可以認識一些朋友,又可以跟他們閒聊。我只要一看見一個美國人,很快就認出了他;於是我就過去跟他攀談,和他成了相識。只要能結識一些新朋友,跟他們聊天,這樣旅行的時候我就從來不會感到沉悶。我真喜歡聊天,只要我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您呢。」

  「我覺得它比任何其他消遣都更好。」

  「我也是這樣想法嘛。瞧,有的人喜歡拿一本書坐下來讀,一直讀下去,要不就是呆呆地四面望,對著那片湖水或者這些山呀什麼的大聲兒嚷嚷,我可不那樣;不,先生,如果他們喜歡,就讓他們那樣吧,我並不反對;可是,對我來說,我就是喜歡談話。您去過裡吉山了嗎?」

  「去過。」

  「您住的是什麼旅館?」

  「施賴貝爾。」

  「就數那地方好!——我也在那兒住過。那兒都是美國人,對嗎?永遠是那樣——永遠是的。一般人都是這樣說。所有的人都是這樣說。您這次來乘的是什麼船?」

  「『巴黎市』號。」

  「我想,那是一條法國船吧。這次航海,情形……恕我走開一會兒,來了幾個我沒見過的美國人。」

  他二話沒說就走了。再說,他走的時候倒沒受到傷害——原來我已動了殺機,很想把我那根登山杖像根魚叉那樣在他背上紮進去,但是,我剛舉起武器,這個念頭就隨之消失;我覺得很不忍心殺他。瞧他是這樣一個快樂的、天真的、忠厚的傻瓜。

  半小時後,我坐在一條板凳上,懷著極大的興趣,仔細鑒賞我們的船在它旁邊掠過的一座巋然傲立的巨岩(孤零零的岩石未經人工斧鑿,而是在大自然高超不凡的、出神入化的擘畫下形成的),一座雄偉的金字塔形巨岩,它有八十英尺高,大自然在億萬年前設計,準備以後給那些有資格享受它的人用作紀念碑。時間終於到來,如今這座莊嚴威武的紀念碑上面已用大字鑿出了席勒的名字。這一雕鑿,說也奇怪,一點兒也沒貶低這座岩石的價值,或者汙損它的本來面目。據說,兩年前曾經來了一個外地人,他用繩索和滑車把自己從岩頂上吊下,在那上面添滿了比席勒名字更大的藍顏色的字,那些字是:

  請用蘇汝痛;
  請購太陽牌爐漆;
  黑爾姆博爾德氏布枯①;
  降血壓請服本乍靈。

  ﹛① 布枯是一種南非產的灌木葉,可以入藥。﹜

  他被捉住了,最後查明他是一個美國人。法官審判的時候對他說:

  「你來自一個國家,那裡任何一個狂人,為了要把一枚肮髒的錢幣裝進口袋,都享有特權褻瀆侮慢大自然,從而褻瀆侮慢大自然的上帝。不過,本案的情節有所不同。由於你是一個外國人,又是一個愚昧無知的人,所以我從輕發落;如果你是一個本地人,那我可要嚴厲地處罰你。現在,聽我的吩咐:你必須立刻從席勒紀念碑上擦乾淨你那罪行留下的一切印跡;你要付清一萬法郎罰款;你要坐兩年牢,而且要服苦役;刑滿後,我們要抽你一頓鞭子。給你全身塗滿柏油,粘上羽毛,割了耳朵,讓你騎在一根木棍上,把你抬到本州的邊界,然後把你永遠驅逐出境。這次審理你的案件,免於判處你最嚴厲的懲罰——這並不是對你個人開恩,而是給那個偉大的共和國留一點兒面子,她不幸生出了像你這樣的敗類。」

  輪船上的板凳是背對背一溜兒排列在甲板上的。我後面的頭髮無意中觸到了兩位女士後面的頭髮。不一會兒,一個人過來跟她們搭訕,我聽到以下的談話:

  「我想,你們是美國人吧?我也是呀。」

  「是的——我們是美國人。」

  「我就知道你們是——我一看就能知道。你們這次來,乘的是什麼船呀?」

  「『切斯特市』號。」

  「哦,是啦——那是英曼航運公司的船。瞧,我們乘的是孔納德公司的『巴塔維亞』號。你們這次航海,情形怎麼樣?」

  「一路風平浪靜。」

  「這可是運氣。我們遇到的風浪可大極了。船長說他幾乎從來沒遇到比那更大的風浪。你們是打哪兒來的?」

  「新澤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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