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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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停了片刻,我耐著性子不去打他的岔。 「但是,最叫人忍受不了的是:每當他做完了祈禱——如果他那祈禱還有做完的時候——他就扯起那條尖溜溜的嗓子,開始唱了起來。啊,您總知道,他說話的時候,那聲音有多麼甜美動人;您總知道,他那聲音能引得一隻倔強的狗走下門前的臺階去舔他的手。咳,如果您相信我說的是實,長官,那份影響力比起他唱歌的影響可能就差得遠了!笛子奏出的刺耳聲,要比那孩子的歌聲難聽。哎呀,他在黑暗裡,會像潺潺流水般唱出的輕柔甜美的歌,會使你想到自己已經進入天堂。」 「那麼,這樣又怎麼會『叫人忍受不了』呢?」 「哎呀,毛病就出在這裡呀,長官。你會聽到他這樣唱: 就像我這樣——窮困,苦惱,又瞎了眼。 ——只要你一聽到他那樣唱呀,你怎麼能不全身變得酥軟,眼裡滿含淚水!我們且不去管他唱的是些什麼,反正那歌聲會一直打進你的心坎——緊緊扣住你的心弦——每一次都把你吸引住!你倒聽聽他這樣唱: 有罪的、愁苦的孩子,瞧你這樣灰心喪氣,別再推到明天了,勸你趁今天就皈依; 別錯過那份仁慈, 那乃是上天所賜—— 以及諸如此類的歌。它們會使一個人感覺到,自己是世上最陰險毒辣、最無情無義的壞蛋。每次他為他們唱那些歌:有關他的老家,他的母親,他的童年,他那些往事回憶,他那些已經消逝的陳跡,他那些已經死去的老朋友,那樣就會將你一生中曾經愛過的、但已經消失的,一一在你眼前重現——它真悅耳,聽來真可謂超凡脫俗,長官——可是,我的天哪,它會叫人聽得連心都碎了!樂隊裡的人——哎呀,他們都哭起來了——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抹眼淌淚,而且並不試圖為自己掩飾;首先你發現,就是那一夥曾經用靴子猛擲那孩子的人,這時候突然跳下床鋪,在黑暗中奔過去摟住了他!可不是,他們就是那樣——吻得他滿臉都是口水,都用一些親熱的名字喚他,請求他寬恕他們。在這種時刻,如果有一團人要來傷害那小傢伙一根頭髮,哪怕那是整整一個軍團,他們就會跟那夥人拼一個你死我活!」 他又停下了。 「就是這些話嗎?」我問。 「是的,長官。」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哎呀,那麼他們抱怨的又是什麼?他們要我做的又是什麼?」 「做些什麼?我說您哪,長官,他們要您禁止他唱歌。」 「這可怪了!你說他唱的歌美妙極了呀。」 「可不是。歌唱得太美妙了。可是我們塵世間的人受不了它。它會那樣刺激一個人;它會使一個人的內心徹底暴露出來;它將一個人的感情絲絲縷縷分析清楚,它使一個人感到自己是有罪的,是邪惡的,除了地獄,不配待在任何其他地方。它使一個人永遠處於悔恨的狀態之中,沒有一件事他認為是好的,生活中沒有一個地方能使他安逸。再說那一通哭呀,您知道——每天早晨,他們都不好意思彼此正眼去看對方。」 「嗯,這可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也是一次罕有的投訴。那麼,他們真的要禁止唱歌嗎?」 「是的,長官,他們就是這個意思。他們並不希望要求過多;他們十分迫切地指望能立即停止那樣祈禱,或者至少能把禱詞精簡一下;但最重要的是阻止他唱歌。他們認為,只要能讓他閉上嘴不再去唱,那祈禱他們還是能忍受的,儘管祈禱也害得他們那樣心裡難受。」 我告訴中士,說我會考慮這件事的。那天夜裡,我悄悄地走進樂隊的營舍,留心去聽。中士並沒故意誇大其詞。我只聽見黑暗中傳來了祈禱的聲音,那是在懇求什麼;我聽見那些煩躁的人一片咒駡;我聽見雨點般的靴子在空中嗖嗖嗖嗖擲過去,再有大銅鼓四周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這情況使我深為感動,但也覺得十分有趣。過了一會兒,經過片刻發人深思的靜寂,傳來了歌聲。天哪,它是那樣地悲哀,那樣地醉人!世上再沒有像那樣甜美,那樣懇摯,那樣柔和,那樣聖潔,那樣感動人的了。我在那裡待了不多一會兒;我開始覺出自己懷有一種與我要塞司令官身份不相稱的心情。 第二天,我下令禁止祈禱和唱歌。此後三四天裡,發生了多次新兵領取了入伍津貼後開小差的事,它既擾亂了人心,又使人感到憤慨,因此我根本沒有再去想到我的小鼓手。可是,一天早晨雷伯恩中士終於來了,他說: 「那個新來的孩子行動十分古怪,長官。」 「是怎麼一個古怪法呀?」 「這個嗎,長官,他老是在寫些什麼。」 「寫?他在寫什麼——是寫信嗎?」 「這個我可不知道,長官;但是,他一下了班,總是獨個兒在要塞四周窺探什麼——說真的,我相信沒有一隻窟窿或者一個角落裡他不曾鑽進去,——再說,每隔一會兒,他就要掏出鉛筆和紙,亂塗亂寫一些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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