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65)

六五

　　這時他露出一副尷尬的神氣，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用十分誠懇的口氣說：

　　「讓我把事實說給您聽，長官——全部事實。寫這信壓根兒就沒存心要寄給任何人。我寫這信，只是為了好玩。現在我認識到，這是錯誤的，愚蠢的——可是我只犯過這一次錯，長官，我用自己的名譽擔保。」

　　「啊，這使我很高興。寫這樣的信是危險的。我希望，你肯定只寫過這一封信吧？」

　　「是的，長官，絕對肯定。」

　　他那副頑強大膽的神情，簡直叫人看了吃驚。他說那套謊話時，顯得那樣誠懇，那是任何人也沒法和他比擬的。我等了一會兒，勉強按捺下心中升起的一腔怒火，然後說：

　　「威克洛，現在你仔細回憶一下，我想打聽兩三件小事情，看你是否能在這方面幫我一個忙。」

　　「我一定盡力，長官。」

　　「那麼，我先要問你——那『主子』是誰？」

　　經我這一問，他立刻向我投了一個吃驚的眼光；但僅僅是這一反應。緊接著他又鎮靜下來，沉著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長官。」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嗎？」

　　他勉強地繼續注視著我，但是，他太緊張了；只見他的下頦緩緩地向下湊近胸口，他沉默了；他站在那裡，緊張地擺弄著一顆紐扣，儘管他幹了那些卑鄙的勾當，但他那副樣子卻叫人看了覺得可憐。稍停，我用這句問話打破了沉寂：

　　「『神聖同盟』包括一些什麼人？」

　　看得出他的身體哆嗦了一下，他的手無意中微微做了一個示意的動作，在我看來，那像是一個絕望的人在哀求憐憫。但他並不出聲。他仍舊那樣臉對著地面站在那裡。我們都坐在那裡緊瞅著他，等候他說話，只見大顆的淚珠開始從他兩頰上滾下來。但是，他仍然保持沉默。稍停我說：

　　「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我的孩子，你必須對我說出實話。神聖同盟包括一些什麼人？」

　　他繼續那樣無聲地啜泣。我緊接著說，口氣相當嚴厲：

　　「回答這個問題！」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聲音；然後求情般抬起了眼光，哽咽著強行說出了這麼幾句：

　　「哦，就可憐可憐我吧，長官！我沒法回答這問題呀，因為我不知道呀。」

　　「什麼？」

　　「真的呀，長官，我現在說的都是實話，我從來就沒聽說過什麼神聖同盟。我用我的名譽擔保，長官，這是實話。」

　　「有這種事！再瞧瞧你的第二封信吧；喏，你看見這幾個字了嗎：『神聖同盟』？看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露出被人冤屈、受了傷害的神情，抬起頭來直瞪著我的臉，然後令人感動地說：

　　「這可是一個缺德的玩笑，長官，我一心要做好人，從來不曾傷害誰，他們怎麼可以對我開這種玩笑？這是有人模仿我的筆跡；我從來不曾寫過一行這樣的信；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信！」

　　「啊，你這個惡劣透頂的騙子！瞧，你對這個又有什麼說的？」——說到這裡，我一下子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封用隱形墨水寫的信，一直湊到他眼底下。

　　他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白得像是一個死人似的。他立刻微微搖晃了一下，伸出手扶住牆站穩了。稍停，他用低得幾乎聽不大清的聲音問：

　　「您已經——讀過了嗎？」

　　我還沒能將「讀過了」這句謊言說出口，我們的表情肯定已道出了實話，因為我清楚地看出，孩子的眼光中又閃出勇氣。我等著他說一些什麼，但是他仍舊一聲不吭。所以我終於說：

　　「喂，你對這封信裡洩漏的秘密，又有什麼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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