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67)

六七

　　他大哭起來，試圖哀求我們不要逼他回答。他說，如果說了出來，他就會被人殺死。我恫嚇他，說如果他不吐露真情，就要把他送進那黑暗的單人禁閉室，鎖在那裡面。同時我應允，如果他交代清楚了，我就會保護他不致受到任何傷害。他什麼也不回答，只是緊閉了嘴，裝出那麼一副倔強的神氣，使我對他無可奈何。最後，我將他帶到禁閉室去；他只朝那黑暗的屋子裡張了一眼，就回心轉意了。他開始痛哭和哀求，聲稱他願意交代一切。

　　於是我把他帶回來，他說出了那位「上校」的姓名，並詳細地描繪了他的長相。他說可以在城裡那家最大的旅館內找到「上校」，他身上穿的是一般的便裝。我不得不再一次恫嚇他，他這才描繪了那位「主子」的特徵，並說出了他的姓名。他說，可以在紐約邦德街十五號找到他，他的化名是R.F.蓋洛德。我把那化名和特徵通知了紐約警察局長，請他拘捕蓋洛德，並將他看管，直到我可以派人去押解他。

　　「那麼，」我說，「這樣看來，還有幾個同黨在『外面』，可能是在新倫敦吧。說出他們的姓名和特徵來。」

　　他說出了三個男子、兩個婦女的姓名和特徵——都住在那家大旅館裡。我悄悄地派人去那裡，把他們以及那位「上校」一起捕獲，全都關押在要塞裡。

　　「下一步我要知道一切有關你那三個同黨的事，他們就在這要塞裡。」

　　我想，他又要編一套假話來蒙混了；但是我取出了在那兩個人身上搜出的神秘的紙片，這下子立刻對他產生了效果。我說我們已經抓到了兩個人，他必須指出那第三個。這一來可把他嚇壞了，他大喊道：

　　「哦，求求你們別再逼我啦；他會當場殺死了我！」

　　我說這可是沒有的事；我會派人在他身邊保護他，再說，那些人集合時都不准帶武器。我命令全體新兵集合，然後，這個渾身顫抖著的可憐的小傢伙走到外面，順著那一排人快步走去，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氣。最後，他對其中的一個說了一句什麼，還沒等他走開五步，那人就被拿下了。

　　一等到威克洛又和我們在一起時，我吩咐把那三個人一起帶進來。我命令其中的一個站到前面，說：

　　「喂，威克洛，注意，你要完全據實說，不許有半點兒差錯。這個人是誰？你知道他的一些什麼事情？」

　　一經「無法下臺」，就不再去計較一切後果了，他把眼光盯住那個人的臉，毫不遲疑地一口氣說了下去，內容是：

　　他的真姓名是喬治·布裡斯托。他是新奧爾良人；兩年前在「神廟」號海岸班輪上當二副；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傢伙，曾經兩次犯了殺人罪坐牢——一次是用絞盤棒打死了一個叫海德的普通水手，另一次是打死了一個艙面水手，因為那水手不肯拋水砣^①，其實那並不是艙面水手該幹的活。他是一名間諜，是上校把他派到這裡來，從事刺探軍事情報的。他原來是「聖尼古拉斯」號上的三副，五八年那條船在孟菲斯附近發生爆炸，他差點兒被人用私刑處死，因為那些死傷的人被裝在一條空木船裡運上岸時，他就偷那些人的東西。

　　﹛① 將系有鉛錘的繩墜到水底，測量水的深度。﹜

　　他如此這般地往下說——將那個人的來歷說得一絲不苟。他交代完畢，我就對那個人說：

　　「你對這些揭發有什麼可說的？」

　　「請別怪我當您的面直言，長官，這可是一篇聞所未聞的、荒謬透頂的大謊話！」

　　我吩咐將他禁閉起來，然後將其他兩個人先後喚到面前。結果是如出一轍。孩子原原本本地說出了每一個人的來歷，對所說的每一句話和所舉的每一件事，他交代時都毫不遲疑；然而，我從誰的口中都問不出一些什麼，他們只是憤憤不平地、斬釘截鐵地說，那通篇都是謊話。他們不肯作出任何交代。我又把他們關起來，然後把其餘拘捕到的人一個個喚出來。威克洛說出了所有有關他們的來歷——說他們原來是南方某某城鎮的人，並詳敘了他們從事這一陰謀的細節。

　　可是那些人都矢口否認他所說的，他們當中一個也不承認。那些男的大發雷霆，那些女的齊聲痛哭。根據他們的說法，他們都是來自西部的清白無辜的老百姓，都是最愛聯邦的。我感到很厭煩，把這夥人一起關押起來，開始又一次盤問威克洛。

　　「166號在哪裡？B.B.是誰？」

　　可是他決心在這裡劃出了一條最後界線。無論你哄騙也好，恫嚇也好，對他都無濟於事。時間飛也似的逝去——現在勢必採取嚴厲的措施了。於是我拴住了他的兩隻拇指，把他踮著腳尖吊起來。他經不起那越來越劇烈的疼痛，就尖聲怪叫，叫人聽了幾乎無法忍受。但是我仍然堅持下去，不一會兒他就尖著嗓子喊道：

　　「哎呀，求求你們放下我吧，我情願說了！」

　　「不——你要在我放下你之前先說。」

　　這時每一秒鐘都使他痛苦不堪，於是他就一下子全部說出來了：

　　「166號房間，老鷹旅館！」——這說的是江邊一家破舊的客棧，那是一些普通勞工、碼頭工人以及一些不大上等的人常去的地方。

　　於是我放下了他，然後要知道那陰謀的目的何在。

　　「是要在今天夜裡奪取要塞。」他執拗地哽咽著說。

　　「我已經拿獲了所有策劃陰謀的頭目嗎？」

　　「沒有。除了所有您已經拿獲的頭目，還有那些準備在166號房間裡集會的。」

　　「『緊記住××××』是什麼意思？」

　　他不回答。

　　「去166號房間用的口令是什麼？」

　　他不回答。

　　「『FFFFF』和『MMMM』——那幾串字母是什麼意思？回答呀！否則你又要受罰了。」

　　「我決不回答！我寧願死。現在，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想想你現在所說的話吧，威克洛。這是你最後的決定嗎？」

　　他堅定不移地回答，語音是那麼沉著：

　　「是最後的決定。我十分肯定，就像我肯定熱愛我那受侵害的故鄉那樣肯定，那樣仇恨北方所有的一切，我是死也不會洩露那些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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