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68)

六八

　　我又拴住他的拇指把他往起吊。當他痛楚到極點時，聽到這可憐的傢伙那慘厲的號聲，叫人心都要碎了，但是我們從他口中一無所獲。你每提出一個問題，他總是尖叫著同樣地答覆：「我可以死，而且我寧願死；可是我決不說。」

　　咳，我們只好放棄了逼供的辦法。我們深信，他是寧死也不肯招供的了。於是我們放下了他，然後在嚴密的監視下把他關押起來。

　　此後，接連幾小時，我們一直忙著發電報給陸軍部，一面準備向166號發動一次突擊。

　　那可是激動人心的時刻：那個寒冷的黑夜。消息已經洩漏出去，整個要塞都處於警備的狀態。哨兵加成三崗，誰也不得擅自進出，他們會被命令止步，同時被火槍對準了腦袋。但是，這時我和韋布反不及以前那樣擔心了，因為那陰謀集團必然已經幾乎陷入癱瘓狀態，既然它有那麼多的主要人物都已落進了我們的掌中。

　　我決定及時趕往166號，逮住B.B.，堵住他的嘴，然後再對付其他隨後來到的人。半夜裡，大約一點一刻，我悄悄地離開了要塞，由六名身強力壯、十分驍勇的美國正規兵緊跟在後面——此外再有威克洛那孩子，背綁著雙手。我對他說，我們現在去166號，可別讓我再發現他向我們撒謊，引我們走錯路；他必須領我到應該去的地方，否則他可要承擔一切後果。

　　我們悄悄地走近那家客棧，開始窺探那處地方。小酒吧間裡閃出燈光，其他的屋子裡都是黑糊糊的。我試著推那前門；門隨手開了，我們躡腳走進屋子，隨手掩上前門。這時我們都脫了鞋，我帶頭去那酒吧間。德國人店主坐在那裡，已在一張椅子上睡熟。我輕輕地把他喚醒，叫他脫了皮靴，在我們前面領路；同時警告他不許出聲。他一聲不響地依了我們的話，但明明可以看出他已被嚇壞了。

　　我吩咐他領路去166號房間。大家登上兩三段樓梯，輕巧得像是一隊貓兒；然後，走近一個長長的過道盡頭，我們到了一扇門口，從玻璃門窗外面可以看到裡面朦朧的亮光。店主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我，悄悄地告訴我，說那就是166號房間。我試著推那扇門——門已經從裡面反鎖了。我悄聲向一個最魁梧的士兵發出命令；我們用自己寬闊的肩膀去頂那門，一下子猛撞，就使門掙斷了鉸鏈。我影影綽綽瞥見床上一個人影——只見那人把頭沖向蠟燭；燭光滅了，我們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我猛的一躥，跳上了床，用雙膝壓住床上的人。那被我捉住的人拼命地掙扎，但是我用左手卡住他的脖子，這樣就使我的雙膝得以有力地緊壓住他。然後，毫不怠慢，我拔出我的手槍，拉開扳機，並且，為了警告他，把那冷冰冰的槍管抵住他的面頰。

　　「喂，誰來擦一支火柴！」我說，「我已經把他牢牢捉住了。」

　　命令得到了執行。火柴光突然閃亮了。我向被抓住的人一看，哎呀，我的天哪，原來那是一個年輕婦女！

　　我放開了她，跳下了床，感到有些局促不安。每一個人都呆呆地瞪著他身邊的人。大夥都茫然不知所措，因為這樣意外的事發生得這樣突然，年輕婦女放聲大哭，用被子蒙住了臉。店主溫和地說：

　　「這是我女兒，大概，她犯了什麼錯吧，不是嗎 ^①？」

　　﹛① 原文為德文。﹜

　　「這是您的女兒？她是您的女兒？」

　　「哦，可不是，她是我的女兒。她今天晚上剛從辛辛那提回到家裡，有點兒不舒服。」

　　「真該死，那孩子又撒了謊。這間房並不是那真正的166號；這個人並不是B.B.。喂，威克洛，你必須給我們找到那間真正的166號，否則——哎呀！那孩子哪裡去了？」

　　逃了，毫無疑問，他逃走了！而且，我們連個影子也沒法再找到他了。這可是令人難堪的處境。我恨得直罵自己太笨，竟然沒派一名士兵將他拴在身邊；但是，這會兒再去為那種事煩惱也無濟於事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該怎麼辦是好呢？——這可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不管怎樣，也可能那姑娘就是B.B.呀。我雖然不能相信這一點，但也不能單憑不相信就據此作出結論呀。於是最後我派我的士兵都待在166號房間外過道盡頭的那間空屋子裡。吩咐他們，無論是誰，只要他一走近那姑娘的房間，就立即將他拘捕，並將那店主留在他們一起，嚴加監視，暫時等待下一步的命令。然後我急忙趕回要塞，看那裡是否仍然一切正常。

　　還好，一切都很正常，而且此後仍保持正常。為了確保平安無事，我這一宵沒睡。什麼事故也沒發生。我有說不出的高興，看見天光又大亮了，我可以拍電報給部裡了，說星條旗仍在特朗貝爾要塞上空飄揚。

　　一塊無比沉重的石頭從我心頭落了地。然而，我當然仍不放鬆警惕或有所懈怠；因為當時的局勢太嚴重了，不容許我稍有疏忽。我把那些拘捕的人一個一個傳了去，一小時又一小時對他們逼供，試圖使他們從實交代，但是，毫無成果。他們只是咬牙切齒，只顧扯自己的頭髮，什麼也沒吐露。

　　中午前後，傳來了有關那失蹤的孩子的消息。有人看見，清晨六點鐘，他在大約八英里以外的公路上向西步行。我立即派了一位騎兵中尉和一名士兵去追趕他。他們在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看到了他。他已翻過一道柵欄，這時正疲乏地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一片滿是殘雪泥濘的田野，走向村邊一幢老式的大住宅。他們騎馬穿過一片小樹林，繞道過去，從對面逼近那幢住宅；然後，他們下了坐騎，急匆匆地走進那間廚房。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再悄悄地走進隔壁那間屋子，那裡面也沒有人；從那間屋子通前廳或起坐間的那扇門敞開著。他們正打算通過那道門走進去，忽聽見低沉的人語聲；那是什麼人在祈禱。於是，他們滿懷虔誠地止住步，中尉把頭伸進去，只見一個老頭子和一個老太婆跪在那起坐間的屋角落裡。是那老頭子在祈禱，就在他剛要做完祈禱時，威克洛那孩子推開了前面那扇門，走進了屋子。那兩個老人就一起朝他直撲過去，緊緊地把他摟得喘不過氣來，一面叫喊道：

　　「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寶貝兒！感謝上帝。丟失的又找到了！死去的又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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