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七〇


  ▼一位病魔纏身者的故事①

  ﹛① 最初在《大西洋月刊》上發表「浪遊隨筆」時,我抽出了這篇故事,因為怕它是出於虛構,而一時又無法證明它是否屬實。——馬·吐﹜

  我們在百慕大待了四天——有三個晴天,大夥一起外出;一個雨天,都待在屋子裡,因為沒能租到遊艇出航而感到很失望;現在我們的假期已結束,於是大夥又登上了船,一同返回家鄉。

  乘客中有一個身體極其瘦長、神情顯出愁郁的病人,他那憔悴的面容、忍受痛苦的眼光和鬱鬱寡歡的神態,引起了所有人的同情,也激發了所有人的憐憫。每當他說話時——他是難得開口的——平時他很文靜,而這就使所有的聽眾都對他產生了好感。起航後第二天晚上——當時我們都在吸煙室裡——他逐漸加入了眾人的談話。從一個話題扯到另一個話題,就這樣,經過一段時間,不知怎的,他談起了他本人的經歷,最後談了以下這則離奇的故事。

  看上去我像是一個六十歲的已婚的人,其實,這是由於我在某種情況下遭受的苦難所造成的,因為我並沒結過婚,而且只有四十一歲。你們很難相信,像我這樣瘦得像個鬼似的,短短兩年前卻是一個體格健壯、精力充沛的人——一個鐵打的漢子,一個身強力壯的人哪!——這說的只是簡單的事實。但比這更離奇的卻是:我是如何把身體拖垮了的。我之所以變得這樣虛弱,是因為有一次在一個冬天的夜裡,坐火車趕二百英里路,去護送一箱槍支。這可是一件千真萬確的事;現在就讓我說給你們聽聽吧。

  我家住在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兩年前,一個冬天的晚上,天剛黑,我在狂風大雪中回到家;一走進門,我首先聽到的是我最要好的童年友伴和同學約翰·B.哈克特前一天死了。他的最後遺囑,是要我把他的遺骸送回到威斯康星州他可憐的年邁雙親那裡。我十分震驚和悲痛,但再沒時間去哀悼了;我必須立刻上路。我帶著那張上面注明有「威斯康星州伯利恒市利瓦伊·哈克特執事」字樣的卡片,在風暴呼嘯中匆忙趕往火車站。到了那裡,我找到了人家向我描繪的那口白松木長棺材;我用幾隻圖釘把卡片釘在棺材上,眼看著它被安全地搬上了快車,然後跑進一家飲食店,吃了一些三明治,並吸了煙。

  不一會兒,我回到站台上,我托運的那口棺材好像又被人搬下來了,一個年輕人正在旁邊仔細地看它,手裡拿著一張卡片、幾隻圖釘和一把榔頭!我吃了一驚,對這困惑不解。趁他開始釘卡片,我就奔向那列快車,一時心慌意亂,要去打聽一個究竟。但是,不用去打聽了——我托運的那口棺材仍在車上,它並沒被人移動。(實際情況是:當時我沒料到,已經鑄成大錯。我正在運走一箱槍支,是那年輕人來車站給運往伊利諾伊州皮奧裡亞一家來複槍公司的,而他卻換走了我運送的屍體呀!)就在這時,列車員高呼「都上車呀」,我就跳上快車,很舒適地坐在一張圓背座位上。

  捷運公司收發貨物的工人正在那裡賣力地幹活——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年齡約五十歲左右,看來是那麼樸實、誠懇、和藹,處處顯得輕鬆活潑、勁頭十足。車開出後,一個陌生人闖進了車廂,把一包早已發了酵、氣味特別濃的軟乾酪放在棺材(我運的那箱槍支)橫頭蓋上。也就是說,如今我才知道那是林堡軟乾酪①,但當時我從未聽說過那玩意兒,當然也就完全不知道它的特色了。

  ﹛① 一種氣味極強烈的乾酪,原產于比利時林堡省。﹜

  再說,我們的車在茫茫黑夜中疾駛,強烈的風暴越吹越猛,我逐漸產生了一種愁悶苦惱的感覺,我的情緒開始低落,不斷地低落!老工人輕鬆地談了一兩句有關暴風雪和嚴寒的天氣,砰地關上了他那邊的推拉門並且閂好,把窗子也給關緊了,然後四下裡忙來忙去,把一些東西整理好,一邊自得其樂地哼著小曲兒「美好的未來」,輕聲輕氣,音調很平板。過了不多一會兒,我開始覺出寒冷的空氣中飄來一股極其刺鼻難聞的氣味。這使我變得心情更加抑鬱,因為我當然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我那可憐的亡友。他是在用這種淒惻無聲的方式使我想念到他呀,此中含有無限的悲哀,於是我忍不住要落淚了,我因為那老工友在一旁而感到不安,我怕他會注意到這一點。

  但是,他繼續悠閒自在地哼著小曲兒,一點兒沒什麼表示;我對此感到寬慰。寬慰嗎,是的,但仍然心神不定;又過了不久,每過一分鐘,我就變得越發心神不定,因為每過一分鐘,那氣味就變得越發濃烈,也就越發臭得令人難以忍受。又過了一會兒,工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按自己的意思整理停當,然後取了一些木柴,在他的爐子裡把火燒旺。這使我說不出的苦惱,我只能認為那樣做是一個大錯。我肯定那會給我可憐的亡友帶來有害的影響。

  湯普森——工人叫湯普森,我是那天後半夜才知道的——這時在車裡到處搜尋,凡是他能無意中發現的隙縫,他都給堵塞起來,一面說,這一來,不管車外面是什麼樣的黑夜,都對我們無所謂了,他無論如何要讓我們感到舒適。我沒說什麼,但相信他所採取的措施是不對的。同時他仍像剛才那樣哼著小曲兒;同時那爐火也越燒越旺,車廂裡也越來越悶。我覺出自己面色蒼白,開始噁心,但是一句話不說,只默默地傷心。不久,我留心聽到「美好的未來」的歌聲逐漸變弱了;隨著就完全停止了,四周籠罩著預兆不祥的一片死寂。

  過了一會兒,湯普森說:

  「呸!我想它該不是我生火爐用的玉桂皮樹枝吧!」

  他咳嗆了幾聲,然後朝那口棺……那口槍支箱……走過去,對著下邊那包林堡乾酪停下,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在我身邊坐下了,顯得深有感觸。經過一陣沉思,他向那箱子做了個手勢說:

  「是你的朋友?」

  「是呀。」我歎了口氣。

  「他已經擺得爛熟①了,對嗎?」

  ﹛① 原文「ripe」可解釋為時久爛熟,也可解釋為發出臭氣。﹜

  此後,大約有兩三分鐘,誰也不再說話,都在專心思考什麼;後來湯普森提心吊膽地壓低了聲音說:

  「有時候,吃不准他們究竟是真的死了還是沒死——你瞧,好像是死了——身體還是溫暖的,關節還是可以彎曲的——結果呢,雖然你以為他們死了,但實際上並不知道他們可曾死了。我車上就有過這一類的事情。這確實可怕呀,因為你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坐起來直瞪著你!」接著,稍停了一會兒,他微微抬起胳膊肘對那口棺材說:「但他不是在顯靈!不是的,老兄,我可以為他擔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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