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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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過去,一切又安靜如常;人們已從那種如醉如癡的矜傲與歡欣中清醒,感到一種柔和、甜美、閒靜的愉快——一種深沉的、無可名狀的怡然自得心情。所有的人,臉上都顯出一種安寧、純潔的快樂。 接著就出現了變化。那是一種逐漸的變化:它是那樣逐步地形成的,以致人們不大覺察得出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根本就沒被人覺察出來,除了傑克·哈利戴而外,他一向注意到每一件事;而且總是拿這種事取笑人家,也不管那是哪一類的事。他首先取笑那些看來不大像前一兩天那樣快樂的人;然後他聲稱,這一新的現象正在每況愈下,他們完全顯出一副傷心的樣子;再後來,它逐漸形成一副病態;最後他說,每個人都變得悶悶不樂,心事重重,茫然失措,他盡可以從鎮上最吝嗇的人褲子後面口袋裡偷走一文錢,而不會將他從幻想中驚醒過來。 在這個時期裡——也可以說,大約是在這個時期裡,——那十九位作為家長的頭面人物,在臨睡前,都會無意中順口說出了這麼一句——往往還要歎上一口氣:「唉,古德森究竟說的是一句什麼話呀?」 接著,那個人的妻子立刻回說——同時打了個冷戰: 「哎呀,就別去想那個啦!你怎麼老是轉那可怕的念頭?看在上帝分上,還是給我死了那條心吧!」 但是,第二天晚上,那些男人又一次吞吞吐吐地提出了那個問題——又一次被對方同樣地駁回了。但這一次對方的口氣已變得軟化了一些。 第三天晚上,那些男人再一次發問——顯得那樣滿腹愁悶,那樣心神恍惚。這一次——以及下一天晚上——做妻子的也有點兒坐立不安了,都想要說一些什麼。但結果並沒說出來。 再後一天晚上,她們的嘴變得靈便了,開始答話了——口氣是那樣熱切: 「哎呀,但願咱們能夠猜出來!」 哈利戴的閒話也一天天變得更加咄咄逼人,聽了令人感到難堪。他不怕麻煩,四處奔走,嘲笑鎮上的那些人,有時候是個別的人,有時候是所有的人。但鎮上人只聽到他獨自的笑聲:那笑聲最後總是落在一片愁鬱的空虛之中。在所有的地方,你更看不到一絲笑容。哈利戴帶了一隻雪茄煙盒,把它裝在一個三腳架上,當照相機,攔住過往行人,用那玩意兒瞄準他們,說:「準備好!——喂,請笑一笑。」然而,連這樣別出心裁的玩笑,也不能出人意外地使那一張張愁眉苦臉顯得輕鬆一些。 三個星期過去——只剩下一個星期了。那是一個星期六晚上——剛吃過晚飯。此時再不像以往星期六晚上那樣人來人往,有去店裡買東西的,有在家裡玩笑的,如今街上是一片空蕩蕩的,四下靜寂無人。理查茲和他的老妻在他們那間小客廳裡,分開了獨自坐著——滿腹愁悶,心事重重。如今這已成為他們晚間的生活習慣:此前那種多年來的習慣,如看書,編織,怡然自得地閒談,接待鄰居們來訪,或去看望他們,都已成為過去的事,已被遺忘的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兩三個星期前的事了;如今再沒有人聊天了,再沒有人看報了,再沒有人來串門兒了——全鎮的人都在自己家裡坐著,唉聲歎氣、心事重重,一言不發。他們都在苦苦地猜想那一句話。 郵遞員留下了一封信。理查茲無精打采地瞥了它一眼,先看了看信封上投遞人的姓名地址和郵戳——它們都是陌生的——然後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扔,又繼續去思索那些未能遂願的事情,以及那些令人失望、生厭和煩惱的問題。兩三個小時過去了,他的妻子有氣無力地站起身,準備去睡了,臨走時也不道一聲晚安——現在這已成為習慣——只是在離那封信很近的地方停下了,漫不經心地向它望瞭望,然後拆開信封,把那封信草草地看了一遍。這時理查茲坐在那面,讓椅背後仰斜靠著牆,下巴耷拉在雙膝之間,這時只聽見什麼東西倒下了。那是他的妻子。他一下子撲到她身邊,可是她大聲喊道: 「別來管我,我太高興啦。快去看那封信——看那封信!」 他讀那封信。他急切地讀那封信,他的頭腦在暈眩。那封信是從一個遙遠的州裡寄來的,信上寫的是: * 我和您素昧平生,但這並沒關係:我有一件事要告訴您。我剛從墨西哥回到家鄉,聽到了有關那件事的傳聞。您當然不知道當初說那句話的人是誰,可是我知道,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人就是古德森。多年前,我跟他很熟。就在那天晚上,我經過你們的村鎮,在夜車開到之前,我去他家裡做客。我無意中聽到他在黑暗中對那個外國人說了那句話——那是在黑爾巷裡說的。此後我和他繼續往他家走的時候,一路上就談這件事情,在他家裡吸煙的時候,仍在談它。在談話中,他提到您村鎮裡的許多人——對其中多數的人都很不客氣地作了批評,但對其中的兩三個人卻表示贊許;這幾個人當中就有您。我說「贊許」——口氣沒比那更重的了。 我還記得他說,實際上他並不喜歡鎮上的任何人——一個也不喜歡;但是您——我想他說的是您——我幾乎肯定那說的是您——有一次曾經幫了他極大的忙,可能您並不知道那件事有多麼重要,他希望自己有一筆財產,死後將它留給您,而留給其他的居民每人則是幾句詛咒。所以,如果那次幫了他忙的是您,您就成為他的合法繼承人,有權擁有那一袋金幣。我知道我能信任您的節操與誠實,因為,作為一位哈德利堡鎮的居民,這些美德永遠是世代相傳的,所以我這會兒準備向您透露他所說的那句話,確信如果您不是那個應領這筆錢的人,您當然會千方百計去找到那個合法的人,好讓可憐的古德森能夠償清他為受到那次幫助而欠下的情。這就是他所說的那句話:「你決不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壞人:這就去改過自新吧。」 霍華德·L.斯蒂芬森 * 「哦,愛德華,那錢是咱們的了,我真快活呀,哦,太快活了——吻我吧,親愛的,咱們這麼久沒接吻了——咱們早就需要它——需要錢——現在你可以離開平克頓和他的銀行了,再也不必去當人家的奴隸了;我快活得要飛騰起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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