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這一來,廳裡的人都縱聲大笑,外地人和所有其他的人都笑。立刻連伯吉斯先生也無法再保持他的嚴肅,接著聽眾們認為自己已正式解除了一切約束,於是都盡興地享受他們的權利。那是一陣長時間的歡笑,是一陣狂風驟雨般的恣情任性的狂笑,但是它後來終於平息——有一段時間,長得足夠讓伯吉斯先生得以勉強繼續說下去,讓大夥得以稍稍拭去眼淚;接著笑聲又重新爆發;稍停,再一次爆發;最後,伯吉斯先生才能說出以下這篇性質很嚴重的話:

  「如果試圖掩蓋這一事實,那將是徒勞的——現在我們看到,自己正面臨一個意義重大的問題。它關係到你們鎮的名譽,它毀壞了鎮子的好名聲。威爾遜和比爾森兩位先生所提供的那幾句對證詞,其間的一字之差,本身就是一件嚴重的事件,因為它說明,這兩位先生當中有一位犯了偷竊罪……」

  兩個人原來坐在那裡,已經身體僵直,神經麻木,全部垮了;但一聽到這幾句話,都像觸了電似的又開始活動,都試圖往起站——

  「坐下!」主席厲聲說,他們都聽從了,「這件事,像我剛才所說的,是嚴重的。但剛才說它嚴重——還以為它只牽涉到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可是現在問題變得更嚴重了;因為現在兩個人的名譽都處於可怕的危險之中。我是不是可以更進一步說,那是處於無法擺脫的危險之中?兩個人都漏掉了那關鍵性的十五個字。」他停頓了一會兒。在那幾分鐘裡,他讓普遍的靜寂逐漸加劇,這就增強了它那感人的影響,然後他接著說:「看來,這件事的發生,只有通過一個方式。我現在要問這兩位先生——這是串通一氣的?——是彼此勾結的?」

  低沉的竊竊私語,傳遍了整個大廳;那些話裡的意思是:「這一來他把兩個傢伙都揪出來了。」

  比爾森不習慣于應付事起倉猝的局面;他一籌莫展地癱在那裡。但威爾遜是一位律師。他吃力地站起,面色死灰,心神不定地說:

  「讓我來說明這件令人十分痛心的事情的經過吧,請諸位耐心聽下去。我感到很抱歉,不得不說出這一切,因為這樣肯定會給比爾森先生帶來無法彌補的傷害,而我此前一向是很尊重他的——正像在座的諸位一樣——深信他這人是絕對不會受到誘惑的。但是,為了保全本人的名譽,我必須說——而且要毫不隱諱地說。這樣直說,真叫人不好意思——現在只懇求諸位寬恕——我曾經向那個落難的外國人說過那全部可以作證的話,包括那污蔑性的十五個字。(全場轟動。)

  「最近報上登出了那則啟事,我就記起了那些話,於是我決定去認領那袋金幣,因為我完全有權利去認領。現在我要請求諸位對這一點認真考慮一下,仔細思索一下:那天夜裡,那個外國人對我表示了無限的感激;是他親口對我說,他想不出任何語言,足以表達他的謝忱,他還說,如果能夠的話,他將給我千百倍的報酬。那麼,我倒要請問諸位:難道此前我會想到——我會相信——甚至會有絲毫的想像——他當時懷著那樣的感激心情,竟然會做出那樣無情無義的事情在他的對證詞後面加上那根本就不需要的十五個字嗎?——給我設下一個圈套嗎?——要當著我本鎮的自家人,當著聚集在大廳裡的公眾,被人看做是一個污蔑本鎮的大壞蛋嗎?這是不近人情的嘛;這是不可能的嘛。他的對證詞,只能包含我所說的那開頭幾句措詞懇切的話。對這一點我是毫無疑問的。諸位也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諸位不會想到,一個你和他友好的人,一個你從來不曾得罪過的人,會這樣惡劣地陷害你。因此,我滿懷信心,毫不懷疑,就在一張紙條上寫下了那開頭的幾句話——然後簽上了名。我剛要把它放進一隻信封,有人喚我到里間辦公室,於是,我不假思索,就把字條攤在我的辦公桌上。」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慢吞吞地把頭扭向比爾森,等候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我請諸位注意:稍停,等我回來時,比爾森先生剛巧從我那扇臨街的門走出去。」(全場轟動。)

  比爾森立即站起身,大喊道:

  「這是謊言!這是無恥的謊言!」

  主席 「請坐下,先生!威爾遜先生在發言。」

  比爾森的幾個朋友把他拉回到椅子上,勸他安靜,於是威爾遜繼續往下說:

  「這是一些簡單明瞭的事。這時候我那張放在桌上的字條不是在原先地方了。我注意到了這一點,但並不曾在意,以為它是被風吹過去的。不可能想到比爾森先生會偷看人家的私信;他以往是一位應受尊敬的人,是不至於幹這類事情的。如果諸位容許我作出假設,我認為他那多餘的『絕不是』幾個字就足以說明一切了;那是由於他記錯了。我是世上惟一能在這裡一字不差地提供那可以作證的話——而且是通過正大光明的途徑。我的話完了。」

  世間沒有任何事物,會像一篇娓娓動人的講話,能使那些不熟悉演說的技巧與花招的聽眾受到影響:它沖昏了他們的頭腦,否定了他們的信念,毒化了他們的情操。威爾遜得意揚揚地坐下了。廳裡的人將他浸沒在浪潮般表示讚揚的陣陣掌聲中;朋友們擁到他身邊,跟他握手,向他祝賀,而比爾森則被眾人喝住了,不准他再說一句話。主席一再敲他那小木槌,不停地叫喊:

  「可是,讓我繼續開會呀,先生們,讓我繼續開會呀!」

  最後總算稍許出現了一些安靜,於是那帽商說:

  「還是交付了那筆錢吧,先生,此外還有什麼可以繼續談的?」

  許多人的聲音 「說得對!說得對!走向前去呀,威爾遜!」

  帽商 「我提議為威爾遜先生三聲歡呼,他象徵那特殊的美德,它……」

  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歡呼聲隨之爆發;就在這一片歡呼聲中——同時在那小木槌亂敲聲中——一些熱心人將威爾遜托到一位身材高大的朋友肩上,準備慶祝勝利,將他送上講臺。這時主席的聲音壓倒了那一片喧嘩……

  「安靜!都回到你們的座位上!你們忘了,還有一份文件要宣讀。」等廳內恢復平靜,他才拿起那份文件,準備宣讀,但接著又把它放下了,說:「我忘了;要等所有我收到的信都已讀完了,才可以宣讀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朝它瞥了一眼——好像吃了一驚——把信伸遠一點兒,盯著它看——瞪著它看。

  二三十個人大喊:

  「寫的什麼?讀出來!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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