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理查茲一聲長歎,接著說:

  「這話像是用烈火煉出的——它燙痛了我。瑪麗——我又感到痛苦了。」

  「我也是的。啊,親愛的,我寧願——」

  「你倒想想看,瑪麗——他竟然會相信我。」

  「哦,別這樣說,愛德華——我受不了啦。」

  「如果我是配受那些好話稱讚的,瑪麗——天知道,我以前確是相信自己配受那樣的稱讚的——我能拿這四萬元去調換那些稱讚。我要保存這張字條,讓它代表比黃金和珠寶更寶貴的東西,把它永遠保存起來。可是如今——在受它當著面指責的一片陰影中,咱們再沒法生活下去了,瑪麗。」

  他把它扔進了火裡。

  這時,一個信使到來,遞交了一隻信封。

  理查茲從它裡面取出了一張字條,開始讀它;那是伯吉斯送來的。

  你曾經在一個困難的關頭救了我。我昨晚救了你。我為這事不惜撒了謊,然而,作出這一犧牲,我心甘情願,而且滿懷感激之情。這村鎮裡,沒一個人像我這樣清楚地瞭解你的為人,知道你是多麼英勇,多麼善良,多麼高尚。你不可能在心底裡敬重我,像你那樣明知道我被人指控的那件事,而為那事大家異口同聲地定了我的罪;但是我請求你無論如何要相信,我是一個會感恩圖報的人;這樣可以使我承受精神上的痛苦。

  伯吉斯(簽名)

  「又一次得救了。而且能這樣保持好雙方的關係!」他把字條扔進了火裡,「我——我真希望我還是死了的好,瑪麗,我真希望能擺脫了這一切。」

  「哦,這真是痛苦難熬的,痛苦難熬的日子呀,愛德華。他這是出於極度的寬洪大量,這樣的報答卻深深地刺痛了咱們——再說,它們來得又是多麼快啊!」

  舉行選舉的前三天,兩千選民中的每一個人都突然收到了一份貴重的紀念品——一枚婦孺皆知的雙鷹金元①複製品。它的一面沿邊緣刻印了這些字:我對那窮苦的外國人說的是 ——;另一面沿邊緣刻印了這些字:快去改過自新吧。(署名)平克頓這樣一來,這次精彩的惡作劇留下的污穢就被全部傾倒在一個人的頭上,並給他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它又一次激起近來喧鬧的嘲笑,而且是集中在平克頓一人身上;於是哈克尼斯就輕而易舉地在競選中獲勝。

  ﹛① 一種美國舊金幣,每枚值二十美元。﹜

  理查茲兩口子收到他們的支票後,沒出二十四小時,他們的內疚心情已開始緩和,只是感到心灰意懶;老兩口子已開始體會到應如何對自己的罪行安之若素了。但他們此後更會切身體驗到,每次覺得那過失可能被發現時,它就會形成另一種真正的恐怖感。而這樣就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十分現實而又嚴重的情景。在教堂內,清晨的佈道仍是那老一套;一切都是舊調重彈;那些話他們已經聽了千百遍,已經覺得十分乏味,幾乎是毫無意義,聽了很容易令人昏昏入睡;但現在情況就有所不同了:佈道詞好像全都是在指控他們;它好像是在直接地、特意地針對那些正在隱瞞自己彌天大罪的人。一做完禮拜,他們總是搶先躲開了那些向他們道賀的人,急急忙忙往家裡趕,不知怎的會感到寒氣逼人——那是一種模模糊糊的、影影綽綽的、不可名狀的恐怖感。偶爾伯吉斯先生拐過街角,他們瞥見了他。他竟不理會他們向他點頭致意!其實他是不曾看見他們在打招呼;可是他們不知道。

  他這種態度會意味著什麼呢?這可能意味著許多可怕的事呀。會不會是他知道,當初理查茲原可以證明他是無辜的,卻一直悄悄地等待時機,準備以後再跟他算賬呢?在家裡,他們滿腹愁悶,就開始想入非非:當初理查茲向妻子吐露真情,說他知道伯吉斯清白無辜,那時他們的傭人可能在隔壁屋子裡偷聽了;後來,理查茲又開始幻想,當時他聽見那裡有婦女寬大的長外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來,他肯定曾經聽見了。

  於是他們就找了一個藉口把薩拉喚去,觀察她的神色:如果她已將他們倆出賣給伯吉斯先生,她就會在神態上顯露出來。於是他們向她提出一些問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拉西扯的、好像是毫無意義的問題,那女傭肯定認為兩個老人的頭腦是受了暴發致富的影響;他們那樣嚴厲地、警惕地緊盯著她,可把她給嚇壞了,訊問終於到此結束。她漲紅了臉,神經緊張,舉止失常,而在兩個老人看來,這更說明她是犯了什麼罪——什麼可怕的罪——毫無疑問,她是一個暗探和叛徒。等到他們又單獨在一起時,就把一些各不相干的事貫串在一起,而一經這樣東拼西湊,就得出了可怕的結論。當前景顯得十分嚴重時,理查茲突然大口地喘氣,他的妻子問:

  「哎呀,這是怎麼啦?——這是怎麼啦?」

  「那張字條——伯吉斯的那張字條!它的措詞是諷刺的,現在我明白了。」他引述那些話:「『像你那樣明知道我被人指控的那件事情,你就不可能在心底裡敬重我。』哎呀,現在事情完全明白了,求上帝保佑我!他知道我曉得那件事了!你瞧這措詞夠多麼巧妙。這是在設一個圈套呀——可我卻像一個傻子,鑽了進去。那麼,瑪麗——?」

  「哎呀,這可壞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他沒退回你抄的那封冒充可以作證的話的信。」

  「沒退回——他留下了它,要用它毀了咱們。瑪麗,他已經向一些人揭發咱們了。我知道有這種事——我明明知道有這種事。做完禮拜的時候,我在許多人的臉上看出來了。啊,咱們向他點頭打招呼,他連理都不理——他那種做法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請來了醫生。第二天清晨,這件新聞就四下傳播開了:兩個老人病得很厲害——據醫生說,這是由於他們大發橫財後過度興奮,要忙著接待那些道賀的客人,再加上睡得太晚,這樣就把身體拖垮了。鎮上的人確實為他們擔憂,因為現在兩位老人是碩果僅存,能讓他們引以為榮的。

  兩天后,消息更壞了。老夫婦神志昏迷,作出種種古怪的事情。據那些目擊的護士們說,理查茲給她們看幾張支票——總數好像是八千五百元吧?不——那是一筆鉅款——是三萬八千五百元!你怎樣解釋這一筆巨大財富的來歷呢?

  第二天,護士們又傳來更多的新聞——而且是令人驚訝的新聞。她們決定藏好了那些支票,惟恐它們會出什麼差錯;但是,當她們去找那些支票時,它們已經不在病人的枕頭底下——已經無影無蹤。病人說:

  「別去碰那枕頭,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呀?」

  「我們想,最好是把那些支票——」

  「你們再也不會看見它們了——它們已經被毀掉了。它們是撒旦送來的。我看到它們上面蓋了地獄的標記,我知道它們是送來引誘我犯罪的。」接著他就開始急促和模糊地說了一套離奇可怕、叫人聽不明白的話。醫生囑咐她們不要把這些事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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