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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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不久,他又故態復萌。 習慣能創造多麼驚人的奇跡啊!而且習慣又是多麼迅速和容易形成——這既包括那些無足輕重的習慣,又包括那些根本會改變了我們人生的習慣。如果我們偶爾連續兩天夜裡兩點鐘醒來,我們就需要為自己擔心了,因為,再連續下去,偶然出現的情況就能轉化成為一種固定的習慣;又如一個月裡每天喝它兩口威士忌……可是,這類慣常的事我們都知道,這裡就不必多去談它們了。 建造空中樓閣的習慣,做白日夢的習慣——它加劇得多麼迅速!它給人帶來多麼大的樂趣;我們一有閒空,就會多麼急不暇待地去從其中尋求陶醉,我們為了這些樂趣著了迷,會將我們的靈魂沉湎在它們的洪流之中,完全讓它們那些迷人的幻覺給陶醉了——可不是,我們的夢幻生活和我們的現實生活是那麼迅速而又容易地交織融合在一起,以致我們再也無法將二者劃分開了。 又沒過多久,亞曆克就訂了一份芝加哥的日報和一份《華爾街指示報》。她特別注意財經動態,整個星期都用心研究這些報紙,就像星期天研究《聖經》那樣。薩利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他注意到,她在預測和買賣證券方面,不論是物質市場上的還是精神市場上的,她那天才與判斷力的進步與發展是那麼迅速而又穩定。她經營塵世間的股票生意時表現出的魄力與勇氣,使他見了為她感到自豪;而她從事精神上的交易時所持的那種保守的慎重態度,也同樣使他感到自豪。他注意到,她在這兩方面都始終保持著那種清醒的頭腦;她常常以無比的勇氣在塵世間的期貨交易上做空頭,但小心翼翼地在這裡劃定了一條界線——她在其他方面的交易上總是做多頭。她的策略相當明智而又簡單,正像她對他解釋的:她之所以從事塵世間的期貨交易,是為了投機,而她之所以從事精神上的期貨交易,則是為了投資;她從事其中的一種投資時,寧願賺到最低限度的利潤,而且只是懷抱著一些希望,但從事另一種投機時,就不管它什麼「最低不最低限度的利潤」了——她一定要賺進對本利的大錢,而且要將股票「在登記簿上」過戶。 只經過短短幾個月,亞曆克和薩利的想像力已大有進益。隨著每一天的訓練,這兩台機器都擴大了它們的活動範圍,增強了它們的工作效力。其結果是:亞曆克賺進幻想中的錢,比最初賺進夢想中的錢更為迅速,而薩利大肆揮霍那些過剩的錢的本領,則一直與她盡情賺錢的能力並駕齊驅。最初亞曆克估計,在煤礦方面投機,還需要十二個月的時間方可大功告成,不同意將那期限可能縮短九個月。然而,以前在有關財經方面的幻想中,她那工作效力還是很低的,工作方式還是幼稚的,沒有指導,缺乏經驗,更少實習。但不久她就在這些方面獲得助益,接著九個月的時限也隨之消失,那幻想中的一萬元投資就載著三倍利潤凱旋歸來! 對於福斯特夫婦,那可是一個大喜的日子。他們都高興得目瞪口呆了。再說他們那樣目瞪口呆,還另有一個原因:經過長時期多方觀察市場動態,亞曆克最近提心吊膽,戰慄不安,作了第一次嘗試性的冒險,用其餘兩萬元的遺產進行了「定金交易」①。在想像中,她已看到股票在上漲,一點又一點地往上漲②——可市場行情隨時都有驟跌的可能——到後來,焦急的心情已經使她再也無法忍受——她在定金交易方面還是生疏的,還是不夠老練的——她發出幻想的電報,向幻想的經紀人作出幻想的指示,叫他把股票賣出。她說賺進四萬元已經夠了。就在股票賣出後的那一天,採煤業方面的投資又帶來了巨額利潤。正如以上所說,夫婦倆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出了。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那裡,茫然無主,喜氣洋洋,極力玩味那件令人無比高興的事,那件樂不可支的事,原來現在他們的實際身價已不折不扣達到十萬元,幻想中的現金。他們的情況就是像以上所說的這樣。 ﹛① 股票持有者與經紀人均提供資金的定金交易。﹜ ﹛② 百分點,表示證券交易所價格漲落的最小單位。﹜ 這是亞曆克最後一次擔心做定金交易,至少她不像第一次做時那樣怕得夜裡無法入睡,面色變得蒼白了。 那的確是值得紀念的一個夜晚。逐漸地,那已經發財的意識滲透了夫妻倆的靈魂,接著,他們就開始考慮如何處理那些錢財。如果能通過兩位夢想者的眼光望出去,我們就會看見他們那幢整潔的小木頭房子已經消失,代替它的是一所磚砌的二層樓住宅,前面還有一道鑄鐵柵欄;我們會看見客廳的天花板下出現了裝有三盞燈的枝形煤氣吊燈;我們會看見那條破舊的普通地毯已換成每碼價值一元五角的貴重的布魯塞爾地毯①;我們會看見那個普通人家用的火爐已經不見蹤影,代替它的是一個精緻的大型自動加料火爐,上面裝有白雲薄片的爐門,顯出一副威嚴的氣概。我們還會看見其他物件;其中有那輛輕便馬車,那條護膝毛毯,那頂大禮帽,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① 一種粗麻底層上有彩色羊毛線織成圖案的地毯。﹜ 從那時候起,雖然女兒和鄰居們看到的仍舊是那幢舊木頭房子,但在亞曆克和薩利的眼中已成為一所磚砌的二層樓住宅;沒一天晚上亞曆克不為幻想中需付的煤氣賬煩心,又總是從薩利那滿不在意的答話中獲得安慰:「那又怎麼樣?反正咱們付得起嘛。」 就在他們發財的那第一天晚上,夫妻倆去睡覺時,決定必須慶祝一番。他們必須舉行一次宴會——對,就是這個主意。可是怎樣去解釋這件事呢——怎樣去向女兒和鄰居們解釋呢。他們不能宣佈自己已經發財。薩利願意,甚至急於這樣做;但是亞曆克保持鎮靜,不許他這樣做。她說,雖然那筆錢幾乎已經等於到手,但還是等它確實已經穩到了手時再說。她堅持這個主張,決不改變她的想法。必須保守那件重大的秘密。她說,要瞞著兩個女兒和其他所有的人。 夫妻倆感到為難了。他們必須慶祝,他們決定要慶祝,但是,既然必須保密,那他們又能慶祝什麼事呢?那三個月裡沒一個人過生日。蒂爾伯裡的錢還不能派用場,他明明還要繼續活下去;他們究竟能慶祝一些什麼呢?薩利就這樣左思右想;他已開始不耐煩,而且感到很苦惱。但是,他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認為那幾乎是完全出自一種靈感——這一來他們的煩惱登時煙消雲散;他們準備慶祝美洲的發現。這可是一個絕妙的好主意呀! 亞曆克為薩利感到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自豪——她說她本人就想不出這樣一個主意。但是薩利,雖然為她的讚揚歡天喜地,對自己也驚訝不已,卻竭力不將自己的心情顯露出來,只說這實在不值什麼,誰都能夠想得出來。而亞曆克在那一陣高興之下卻得意地把腦袋一扭,說: 「哦,真的!誰都能夠呀——哦,誰都能夠呀!單說霍桑納·迪爾金斯吧!要不,也許還有阿德爾伯特·皮納特吧——哦,哎呀——可不是!哼哼,倒要叫他們來試試,我就是這個主意。我的天,我甚至不相信他們能想出一個四十畝大的小島的發現;至於整個一片大陸嗎,哎呀,薩利·福斯特,你明明知道,哪怕是你要了他們的命,他們也照樣想不出來呀!」 瞧這位可愛的人,她知道他有才能;如果說由於愛憐而稍許過高地估量了那才能,那也是出於一個令人可愛的、富有柔情的過失,單憑這一點就可以原諒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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