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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自己也說:「我是為人類釀造美酒的酒神。是我給予人類狂熱的思想。」

  我不知道他是否像瓦格納所說的那樣,想在這部交響樂的終曲裡描寫一個酒神的盛會。[60]但我突出地看到,在這豪放的鄉村節日狂歡曲中,有弗朗德勒人的遺傳基因,同樣,我找到了與這個崇尚紀律和服從的國家顯得很不協調的、他那肆無忌憚的舉止談吐的淵源。無論哪部作品裡,都沒有《第七交響樂》中表現得如此坦率和狂放的力量。這是超人精力的瘋狂發洩,無任何目的,只是為了歡樂,宛如氾濫的河水淹沒一切的歡樂。在《第八交響樂》中,力量沒有那麼宏大,但更加奇特,更具有作者本人的特色,混合著悲劇和鬧劇、力士般的剛毅和孩子般的任性。[61]

  一八一四年,貝多芬的聲譽達到巔峰。在維也納會議上,他被視為歐洲的光榮,他活躍於各種喜慶活動中。王公貴族對他尊敬有加,正如他向辛德勒吹噓的那樣,他驕傲地聽任他們奉承。

  他為獨立戰爭所鼓舞,一八一三年,寫了《惠靈頓大捷交響樂》,一八一四年初又寫了一首戰鬥大合唱:《德國的復興》。一八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在各國君主面前,指揮演唱了愛國歌曲《光榮的時刻》,並為一八一五年攻陷巴黎譜寫了一首大合唱:《大功告成!》。這些應時的作品使他聲名大噪,超過了他創作的其他音樂。布拉西烏斯·赫菲爾根據法國人勒特奧訥的一幅素描製作的雕刻,以及一八一二年法朗茲·克萊因模塑的臉型,生動逼真地塑造了維也納會議時期貝多芬的形象。雄獅般的面容,牙關緊咬,佈滿憤怒而痛苦的皺紋,而凌駕於這一切之上的,是意志,拿破崙般的意志。人們一看便能認出貝多芬其人。他在耶拿[62]之役後對拿破崙有過如下言論:「真可惜,我對打仗不如對音樂內行!否則我一定能打敗他!」

  但他的王國不在這個世界。恰如他給弗朗索瓦·德·布倫瑞克的信中所說:「我的帝國在空中。」[63]

  ***

  光榮的時刻過後,接踵而來的是艱難困苦的時期。

  維也納對貝多芬從來沒有好感。這個城市浮華造作,為瓦格納所不齒,[64]在這樣的地方,一個恃才傲物、狂放不羈的天才人物是不會心情舒暢的。貝多芬一有機會便想遠離維也納。一八〇八年前後,他曾經認真考慮過離開奧地利,去威斯特發利王吉羅姆·波拿巴(拿破崙之弟)的宮廷。[65]但維也納畢竟有豐富的音樂源泉,說句公道話,那裡總有一批高貴的音樂愛好者,他們深感貝多芬是個偉大的音樂家,不願他們的祖國蒙上失去貝多芬的恥辱。

  一八〇九年,維也納三位最有錢的皇親國戚,即貝多芬的學生魯道夫王子、洛布科維茨親王和金斯基親王答應每年給他四千弗羅林生活費,惟一的條件是要他留在奧地利。他們說:「顯然,一個人只有在物質生活上沒有困難時,才能全心全意地獻身藝術,才能創作出為藝術增光的美妙作品。我們決定向路德維希·範·貝多芬提供生活的保證,以消除妨害他的天才得以發揮的一切障礙。」

  不料諾言沒有兌現。生活費未能如數提供,不久便乾脆停發了。其次,一八一四年會議之後,維也納的風氣大變,社會重政治而輕藝術,音樂的品位被意大利化給破壞了,時人崇尚的是羅西尼[66],貝多芬被目為迂腐。

  貝多芬的朋友和保護人散的散,死的死。金斯基親王死于一八一二年,利希諾夫斯基死於一八一四年,洛布科維茨死於一八一六年。貝多芬為其譜寫美妙的《四重奏》(作品第59號)的拉蘇莫夫斯基,於一八一五年二月舉辦了最後一場音樂會。一八一五年,貝多芬與他的兒時好友,埃萊奧諾爾的兄長斯蒂凡·封·勃羅寧失和,從此更加孤獨了。[67]他在一八一六年的手記裡寫道:「我一個朋友也沒有了,在這個世界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此時他已完全失聰。[68]從一八一五年秋天起,他和其他人的溝通只能靠筆談。最早的談話記錄是一八一六年。[69]關於一八二二年《費德麗奧》的演出,辛德勒有一段痛苦的描述:

  貝多芬要求指揮彩排……從第一幕的二部唱起,他顯然已聽不見舞臺上的演唱。他將樂曲速度大大減慢。樂隊跟隨著他的指揮,而歌唱演員逕自向前趕。然後是一陣大亂。常任樂隊指揮烏姆勞夫建議休息一會兒,並沒有說明什麼理由,只是和歌唱演員談了幾句又開始了。接著又是一場混亂,只好再次暫停。很明顯,不能讓貝多芬繼續指揮下去了,但怎樣才能讓他明白呢?誰也不忍心對他說:「你退下吧,可憐的人,你不能指揮了」。

  貝多芬迷惑不安,看看左面,又看看右面,想從每個人的臉部表情找到問題的所在。但大家都鴉雀無聲。忽然,他用命令口吻喊我過去,我走到他身邊,他把記錄本給我,作勢讓我寫。我寫了下面這幾句:「我求您別繼續了,回家我再給您解釋。」他一躍跳下臺,沖我叫道:「咱們快回家!」他一口氣跑回寓所,一進去便倒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兩手捂著臉,就這樣一直呆到吃晚飯的時候。進餐時他一言不發,臉上一副沮喪和極度痛苦的表情。飯後,我欲告辭,但他挽留我,告訴我他不想孤零零一個人呆著。分手時,他求我陪他去看醫生。那醫生看耳科很有名……在我和貝多芬交往中,沒有一天能和十一月這致命的一天相比。他內心受到打擊,至死也抹不掉這可怕的一幕留給他的印象。[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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